第111章蔽月
近日,前朝因变故而波涛暗涌,天子心情不佳,原本颇为得脸的一干大臣接连被贬,其中不乏关、姜两族的门生。百官为此如履薄冰,人人惶恐不安,盼望有人能出现扭转现下紧张的局面,然而,这次闹出的事太难看,更涉及谋反大罪,不是随意就能含混过去的,皇帝为此焦头烂额,就连长公主出面劝解都遭到了斥责,如此,又有谁胆敢冒险做这个出头鸟呢?
就这样过去了五六日,朝中事情纷杂,虞静央等人也没有闲着,都在为了解困而奔走。这天难得闲暇,虞静央和祝回雪、姜瑶在一起,三人一道用了午饭,饭后围坐在桌前说话。
想起姜琮为了给她翻案舍身吃下毒药,尽管最后计策没能成功,虞静央依然心中感激,问姜瑶:“姜琮呢,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姜瑶答:“他很好,现在已经活蹦乱跳了,但父亲没让声张……父母亲商议着,想趁此机会把他送到北方蒙州‘静养’一段时间,正好也躲避风头。”
“这样也好。”祝回雪想了想,点头道。
当日关府寿宴上的风波还没能终结,关家被设计背了一口黑锅,至今仍遭谣言缠身,恐怕早对姜氏有怨恨之心,姜琮作为那个“中毒”的人,以他单纯又冲动的性子,未必不会被人盯上开刀。蒙州风景壮美辽阔,是个远离纷争的好地方,让他去那里避一避难,也省得众人日夜挂念他的小命。
关姜两族摩擦不断,虽然同样遭到天子猜忌,但晋王遭囚明显使姜氏更加处于劣势。姜瑶满面忧愁,道:“最近府上事务缠身,父亲分身乏术,不仅仅是为表兄被软禁的事。你们知道的,之前陇西的矿地出了内奸,丢了的矿石足有上千斤,处置了一个管事,却至今都没能查出那些矿石的去向。”
“父亲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将此事向陛下坦白了,陛下没有降罪,只说让姜家尽快查明真凶,自行填补矿产缺口,可是……”
她没说完,但虞静央和祝回雪岂会听不懂。陇西的矿地一共就那么多,全都明明白白地摊开摆在那里,每年出产多少矿石都是有定数的,丢失了上千斤,哪里能那么轻易地说补上就补上?圣上这样的处理办法看似宽容,实际却是重重施压。
几人心里都明白,一时相顾无言。姜瑶摇摇头,故作轻松道:“算了,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表兄和继淮兄长救出来,有他们在,相信姜家的困难也会迎刃而解的。”
她不愿再提,剩下两人也跟着笑了笑,实际上心情半点都没有放松。
如姜瑶所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解了这围困,虞静延和萧绍在霜风别院一日,她们就要受制一日,更无法同关家正面交锋,只有被动防守。虞静央派萧平他们去了淮州,但毕竟需要时间,当下朝中形势敏感,关家正是得意的时候,她们无处拉拢人脉,姑母有自己的势力,也同她们亲近,但终究身份特殊,无法光明正大地向她们施以援手。
时至今日,能找的人都找过了,还有没有真正信得过的人,可能给予她们帮助?
虞静央敛神静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苏昀。他常在御前,如果有机会,也许可以让他帮忙探一探父皇的态度。
这般想着,她当机立断,道:“晚棠,备好车驾,稍后我们去一趟苏府。”
“苏府?”
姜瑶听了脱口而出,疑惑地看向祝回雪,后者面色微凝,似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阿绥,你还是不要去了。”
“为什么?”虞静央感到奇怪。
祝回雪和姜瑶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没有出声,脸色却是同样的沉重。
……
一刻钟后,来自公主府的马车急急停在廷尉府门前,林岳青出面打发了狱卒,顺利带着虞静央进入了大狱。
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令人几欲作呕,而虞静央就如没有闻到一般,步履匆匆走进牢狱深处,急切的目光四处搜寻着那道身影。
狱门打开,她只跨进去一步,便怔怔愣住了牢房地上铺着简陋的茅草和被单,一人坐在角落,闭着眼无声无息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身上单薄的素衣到处是尘土和血色,正是她许久没有见过的苏昀。
在她的印象里,苏昀性子温和,从来是个如清风朗月般的人,何时有过这般狼狈的模样?
虞静央站在原地,被眼前的画面震得喘不过气,还是狱中审讯犯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使她回过神。她快步走过去,险些被满地破败的茅草绊倒,在苏昀面前蹲下身,可他依旧无知无觉,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了过去,脸上和唇角都染着干涸的血迹,分外触目惊心。
“苏昀,苏谨之!”
虞静央焦急万分,就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苏昀,醒醒!”
她一声声地唤他名字,后来顾不上礼节,用力地摇晃他垂在地上的手,好在苏昀尚有意识,半晌过去,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双唇灰白,吃力地抬起头,在看清眼前人是谁后,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似意外似欣喜,仿佛灰蒙蒙的云层中乍现出一轮圆月。
“三殿下?你……你怎么来了?”
苏昀的声音极度沙哑,刚一开口,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如今模样狼狈,他感到难堪,原先眸子里的亮色又黯然了下去。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虞静央艰声道,心里分外不是滋味。在见到他之前,她就已经从祝回雪和姜瑶的口中得知了苏家前段时日发生的事,知道是他不愿归服关氏才会被人故意为难,如今落得如此境况。如果她能及时知道,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构陷下狱。
“怎会……咳咳…咳……”
苏昀听后轻轻笑了一下,似是无声的歉意,想要开口说话时牵扯到伤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两声便咳出了血沫,脸色愈加苍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极度虚弱了。虞静央微微红了眼睛,急道:“你就这么任由关家的人磋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当时我远在京城外,若你告知兄长,他也一定会帮你的!”
咳声止住了,苏昀咽下喉间腥甜,摇了摇头:“你和晋王殿下已经够忙碌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没关系的,清者自清,关家能冤我一时,冤不了我一世。”
对上他宽容沉静的眼神,虞静央匆匆别开眼,却又看到他身上血迹斑斑的伤痕。苏家清名在外,他也一向光风霁月,从不在朝中站队结党,可在危急时刻,名声怎会有性命重要?她知道他不向自己和兄长求助的原因,因为他代表了苏家,而苏家地位特殊,如果她或兄长出面作保,势必会招来朝中极大的猜忌。
他不愿给人带来不便,更不愿成为他们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