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锦提笔思索了一番,写了一封信,叫鸣翎托人送到滇南城外往东十里,一座二进的小院子里去。
鸣翎有些奇怪,但她素来不会多问,只道:“那儿大多是商贾之家修的宅院,殿下要寻的是哪一家?”
“她家墙外种了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槐树,门口有一对缺了牙的瓦猫,好寻。”明锦思索了片刻,慢慢说道。
她玉白的指尖在信封上摩挲了下,脸上的笑意有些冷。
鸣翎打趣道:“殿下生了千里眼了,城东人家门口的样子都晓得。”
明锦笑而不语。
她当然晓得,且刻骨铭心。
前世里,那院子的主人与她生过嫌隙,那人闹着要回家,竟还真叫她跑了出去。
祁王府怪罪于她,谢长珏拗不过祁王,竟带着她去这么一个破落户门前亲自请她回来。那人可拿乔的很,门也不开,只叫他二人在门口干站着,将那槐树瓦猫看了几百遍。
夏日炎炎,明锦本就体弱,最后中了暑气昏倒在门口,头正磕在瓦猫上,血流如注,最后留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明锦比起上辈子不曾多些什么本领,却有一颗洞若明镜的心,与一兜子祁王府的密辛。
此人可是祁王妃的心腹大患,谢长珏太粘牙,明锦懒怠和他正面纠缠,不如动这一子,六神无主的祁王妃没了法子,定会将谢长珏急召回府。
鸣翎不知这些,她接了信笺,转身就出去寻人送信去了,明锦百无聊赖,又就着未曾用完的笔墨,随心写了一帖字。
只是她写字的时候思绪太深,不自知停了笔,一大滴凝结的墨摇摇欲坠,终于承载不住地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湿漉漉的,夹杂着几分冰凉,倏忽一下滴落下来,叫她忽然想起自己吞金而死的时候,谢长珏滚落下的泪就滴在她脖颈,也像是这墨汁一样,冰凉又粘腻。
吞金的幻痛似乎又在喉间浮现,明锦登时从思绪中抽身而出,拿了手帕将墨汁擦去,但浓墨已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团灰色,见之不喜。
“殿下,可要打水净手?”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明锦侧头去看,瞧见是采薇。
她今年已十六岁了,性子却有些怯弱,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那日明锦刚刚醒过来,也正是听了采薇这一声怯怯的嗓音,才确定自己真的重生了。
明锦点了点头,她便打了水过来,替她将手上的墨渍洗干净。
采薇做事细致,也不大说话,只是几度抬眼看她,似乎有话想说。
不过她终究不曾说,端了水要退出去的时候,明锦忽然问起:“可是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采薇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些红来,有些羞赧地说道:“……殿下方才写的可是家书?”
她平素里安分守己,怎么今日却窥探起主子的行迹?
明锦不自觉正色,打量了她一眼。
不等明锦回答,采薇急忙磕头请罪,解释起来:“殿下恕罪,奴婢并无二心,只是年前跟着殿下来天师观的时候,家中兄长不巧生病了。
奴婢大半年未曾回去了,是想着若是殿下给王府去家书,可否赏个恩典给奴婢,将奴婢的月俸银子也一同寄回去,也好补贴家用。”
采薇是王府的家生子,身世清白,家中确有一兄。
明锦对院中的下人向来仁慈,采薇虽不算她身边最得心的人,却也向来用心尽力;加之明锦看重如此重视亲情之人,横竖送信的人也要下山去,替她带一趟月俸银子回王府也不算难事,遂答应了下来。
采薇千恩万谢,得了恩典,正欲退出去收拾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