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凝视湖面,缓缓答道:“对于一个平民小辈而言,我是在纯粹地怕死。毕竟,我选择的这条路……就是自投死路。”
古阆忽地一掌拍上我背,笑声朗朗:“既是明日忧,何来今日愁?你不是还有我这大哥吗?你的命,就归我罩着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自个儿的命都管不住,可别再背我这条了。”
“你取笑我?”
我急忙拱手作揖,“小弟岂敢!”
古阆又拍了拍我脑袋,站起身,“快歇会儿吧,再过几个时辰又要赶路了。”
我点点头,侧身而卧。只是心中仍在掂量自己这条命,到底值几钱。念及将至的战火,终觉这命,也不过是随风的一叶草,只能凭个老天垂怜。
大军终于在两日后赶到了彭城。全军将士战意高昂,连御马的速度都不自觉加快,我只能紧紧握住缰绳,勉力追赶在队伍的尾端。
彭城,今江苏徐州,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江南旧景里。而此刻,两千多年前的战火早已将繁华夷为废墟。
天色阴沉,灰得压抑,像是在低声为亡魂哀歌。浩浩荡荡的军容,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使者,正讨要敌军的性命。冷兵器划破焦裂的土地,草木噤声,万物寂灭。
我缓缓拔出腰间弯刀,一手死死勒紧缰绳,后背不自觉地颤抖着。
前方数万兵士列阵如墨,杀气凛冽,将我层层包围。古阆策马靠近我身边,低声道:“一会儿交战开始,你便躲在我身后,我护你周全。”
我感激地点头。他轻笑一声:“握紧你的小武器,就像猎人宰杀猎物那样,记住,别犹豫。”
我再次握紧手中弯刀,拼命点头。
只听得一声震彻长空的怒吼:“杀——!”
十里尘土翻滚而起,如同腾云驾雾的风暴,将我卷入冷兵器交错的杀场。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我身边倒下,鲜血像决堤的洪流,喷溅四野,将天地染成血红。一个满脸狰狞的敌人挥戟扑来,眼神如猛兽锁定猎物,长戟破风而至,只余一步之遥。那一刻,我眼前一片血红,热流顺着面颊滑落,只听古阆焦急高喊:“仪风!不要犹豫,杀!”
那人头颅坠入我怀,我却分不清脸上是血水还是泪水。只觉冰凉一滴滴流过他那怒睁的双眸,我颤抖着伸手,为他合上眼帘。
混战再起,我被四五个敌军围困,刀刀凶狠。好在我身形灵巧,虽无法硬拼,却能暂时周旋几招。心想古阆解决完他那处,应该会赶来解救我,可是等了许久,他都未出现。我只能孤身苦撑,弯刀乱舞,招式杂乱得像只吃了肥胆的刺猬,竟吓得他们一愣。我趁隙划破其中一人的眼睛,拔腿狂奔。
我心知这是侥幸,边逃边焦急寻找古阆的身影。可战场四起狼烟,混乱如潮,我的奔逃只是自寻死路。敌人依旧如影随形,不知何时,我身上已被划出数道血痕。
体力渐尽,风势却愈发狂暴,卷起漫天尘土,连睁眼都艰难。幸而黑马驹灵性极高,一直护我左右,引我奔逃。但我已太过疲惫,眼见雷霆震空、暴雨将临,我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古阆,你到底在哪……”我无力地伏在马背上,任凭雨水混着血滴滴淌落,灌入创口。
忽然,一道剑光破雨而来,如闪电劈面而至。求生本能驱使我徒手格住利剑,弯刀反划敌喉。热血喷洒,这一次,我再无犹豫。
当他睁大双眼倒下时,我依旧紧握那把剑。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中更残酷。武将的生命虽坚,生死却只在一线之间。
“——小心!”
我猛然一惊,又见两道银光在眼前交战。一人身披银甲,浑身染血,招招致命,仅三式便斩敌首级。他冷冷扫我一眼,我认出了他——项梁!
他厉声喝令:“秦嘉已是败军之势,别让他们有路可退!”
我怔怔望着他飞身而去,风雨之中,他那背影冷冽而孤绝。天雷滚滚,乌云翻涌,我骤然清醒——这是乱世,没有情义,没有善恶,更没有披甲赴救的英雄。有的,只是血铺的生路。
战场杀伐仍烈,我能活下来的原因,不过是这把小小的弯刀,还有古阆为我选的黑马驹,和韩信那日教我的一点防身之术。靠着一丝灵敏与理智,我让这把弯刀饮足了血。小时候的英雄梦也许终于实现,但也在这血海中画上终止符。
这场战役的胜利几乎是注定的。项梁斩下秦嘉首级,高宣胜利。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至地,狰狞面孔正朝我怒视,我只觉胃中翻腾,身上伤痕与数日疲惫齐涌心头,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暴雨终至,闪电划破长空,血腥味与尸臭充斥鼻尖。我已疲惫到连手指都抬不动。
黑马驹小心将我圈在身旁,避开奔腾铁骑。我感激地望着它,却只能无力地低语:“快走吧……别陪着我了。你是一匹好马,不该陪我埋骨于此。”
它凑近我,用鼻子轻蹭,然后拾起我落地的弯刀,转身消失于风雨之中。
我望着这片血红的战场,雨中,军队渐行渐远,也许,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夜幕降临,夕阳洒下残光,映照满地残肢断臂。我不愿在黑夜中成为野兽的口粮,必须想办法爬离此地。但我早已被箭伤及腿,唯有匍匐前行。
不知爬了多久,只觉寒意一寸寸吞噬了我的身体,世界渐入黑暗。我恨这乱世!它不再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而是以血为墨、以命为纸,写下的每一刻。
在这里,所谓英雄情怀只是笑谈,生命如草芥,被铁蹄碾作血泥。而我,如今也成了这片战场上,一具被遗弃的废物。
就在我几乎失去意识之际,忽然——身后,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蹄声传来。
也许,我的梦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