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二波箭雨铺天盖地而来,秦军已按着原有轨迹,将弓弦齐发之势反射回去,顿时可见草垛之后有黑影应声而倒,仿佛夜色里骤然塌陷的一角。
章邯挥手示意,一部分秦军列为前锋,手执铁盾,脚步沉稳却迅捷地朝草垛逼近,犹如锋刃悄然划破夜幕。另一侧,箭雨仍未稍歇,密集如织,不仅为前军遮掩身形,更试图将藏匿之敌逼出暗处,一寸寸榨干敌军藏身的余地。
最终,那些藏匿于草垛、柴屋、谷地的千余魏军被逼出阴影,被迫与秦军正面交锋。呐喊声、铁蹄声混作一团,如浪涛般在谷地上翻滚奔涌。
我再次置身命运为我铺陈的修罗场。血与尘混成的腥气冲鼻而来,眼前的一切不再陌生,却也不再麻木。第一次坠入战地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已不复存在。或许是这个身体早已尝遍血肉模糊、刀剑无情的滋味,那些流过的血、受过的伤、临死时不甘的悲鸣,都如铁印般刻在灵魂之上。
眼前每一道刀光,每一次呼啸的箭矢,仿佛都能牵动过去未愈的伤口。我依旧惧怕死亡,却不再只是惧怕。我握紧手中之剑,感受到其在掌心中微微发烫,像是某种召唤,亦像是战意的觉醒。那种意念从心底生起,滚烫而灼热——为了活下去,为了挣脱命运,我愿不择手段,哪怕要在这尸山血海中,亲手杀出一条生路。
出发前,我曾特意请莫大夫为我调配一剂剧毒,将其浸入剑中,炼成一把一击毙命的毒剑。只要剑刃轻轻划过皮肤,便可令伤口血流不止,不出数息,便见那人血色暗沉,唇色发黑,直至面目狰狞地倒地不起。
显然,经过上一次战役的洗礼,我的身体与战斗本能已大为提升。但我终究不是一名真正的将士,体力有限,每一击都不容浪费。我学会在混乱中寻找破绽,抓住每一个近身的机会,力求一剑封喉、毫无拖泥带水。
我骑在马上,手中利剑嗜血如焰,所到之处皆是尸横血泊。我看着一个又一个倒下的人影,那些面孔陌生却活生生地印入我的眼中——而他们,都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我的马踏过层层尸骸,回首望去,却仿佛看见一个手持利剑、浑身染血的自己,孤零零地立在血泊之上,像个冷血的怪物。我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感,反倒不敢触碰内心深处那道门槛。我怕,一旦细想,便再无勇气提剑。毕竟,这是一个生命贱如草芥的时代。
忽然,一支冷箭破空袭来。我本能地后仰,利刃擦颈而过,竟将我颈上的铜铃绳割断。那熟悉的铃音倏然响起,旋即坠入泥泞与血水中。
不知为何,我竟怔住了几息。眼前倏然闪过一幕诡谲幻景——依旧是这片血染的泥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将士仰面而卧,手中紧握着那对青铜铃。而他,竟是我自己!
我想下马靠近,捡回那只铜铃,再看清那小将士的模样,忽有一箭笔直钉入我脚前的泥土中,我蓦然惊醒。幻觉褪去,眼前只剩那对浸在血泊中的铜铃。
不知何时,我竟已跪倒在地,伸手欲拾那铃,却听头顶传来章邯暴怒的咆哮:“你就这么想送死吗?若不是我及时射出那支箭,你早成箭靶了,你知不知道!”
我还有些未缓过神来,只轻声道了句:“谢谢。”随即便趴身去将那只铜铃捡回,才踉跄起身。余光一闪,我瞥见一名敌将正挥舞着大刀,从侧后方悄然逼近章邯,而他此刻的目光却仍定定落在我身上,正说着什么,压根未察觉身后的危险。
情急之下,我下意识握紧剑柄,心中迅速掠过那夜练箭的距离判断。待那人高举刀刃之时,我猛地将剑掷出——剑锋几乎擦着章邯的脸颊飞过,笔直刺入那敌将的胸口。
章邯怔住了,神情近乎不可置信。那一瞬的反应,恐怕他以为我是要他的命。
我快步走上前,拔出插入敌人胸口的剑,一股黑血喷涌而出,那人肌肤也在瞬间变得暗紫发黑。
“想不到你出手也挺狠毒的。”章邯冷冷道。
我用衣襟擦拭剑身,语气淡淡:“有时候,死亡才是结束痛苦的最好方式。”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一只血迹斑斑的手,道:“跟我走。”
炽烈的残阳炙烤着这片遍布尸骸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与血腥。我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脑中却又闪回那站在尸堆上的自己——那个冷血的自己。
“上来。”章邯再次开口。
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越过他,看向他背后的战地——成堆的残尸横陈于焦土之上,血肉模糊,死寂如潮水般蔓延。我感到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升起,连声音都在发抖:“结束了吗?”
“还差一点。”他答道,语气平静,手却始终未收回。
我怔怔望着他,那张沾满鲜血却依旧镇定的脸,只得轻轻点头。
他一把将我拽上马,低声喝道:“抓紧了。”我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冰凉的铠甲上。
马蹄腾空而起,狂风迎面扑来,速度之快仿佛要将整个天地甩在身后。四周景象飞速倒退,唯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如同亡魂在低语,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