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长戟,高声道:“戟法之道,关乎生死存亡。欲精于戟,首当其要—,熟握戟柄,感知分寸与平衡,控其势,驭其锋。”
话音未落,他已高举长戟,反手旋转戟身,步伐随之疾动。长戟在他掌中划出一道锐利轨迹,利落刺出。
“刺杀之术,须快、须准、须狠!不仅要快于敌手,更要出其不意!”
旋即,他一个流畅回身,戟身于头顶旋转一圈,随后猛然下劈。
“挥砍之术,当巧用刃部,精准切割敌人要害,力透筋骨,不容迟疑。”
紧接着,他双手横握长戟,步伐变幻如风,随步伐而调整戟身防御方向。
“防御之道,不止于挡,更在于先机之预判。既可以戟身阻敌,亦能借挥斩断其兵刃。但最重要的,是对长程攻击的掌握。此乃戟法之精髓,亦是融合刺杀、挥砍、防御诸法之大成!”
说罢,只见章邯手中长戟陡然挥舞而起,如电闪雷鸣般在长空中激荡。戟锋划破烈日之下的空气,犹如一道道银光穿云裂风,姿态变幻莫测。他挥动长戟,将刺、砍、防、旋四法糅合如一,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力沉千钧,气势如虹。
在烈日之中,他宛如横空出世的战神,一起一落间,仿佛山岳拔地,雷霆贯云。
章邯动作一止,台下士兵纷纷再度挥戟而起,气势比先前更盛数倍,宛如雷霆齐鸣,势如破竹。我也只得手忙脚乱地跟着节奏舞动长戟。只是,这戟对我而言实在太沉,非但无法驾驭它,反倒被它带得东倒西歪。几次旋转下来,我险些被自己手中的戟身砸中脑门。
约莫半刻钟过去,士兵们终于停了下来,三三两两散去休息。我正欲随众人一道走下练兵场,却忽听身后一道严厉嗓音:“你,留下。”
我回头一看,正见章邯举着长戟,毫不留情地直指我。只得默默收回脚步。
他冷声道:“一千遍,一遍都不许少!”
我咬咬牙,只好将方才的动作重新从头练起。谁知才刚举起戟,就听章邯喝道:
“你这每一招都轻飘飘的,像是在耍花架子!”话音未落,他已用戟身敲了我一记手臂,“再使点劲儿!”我咬牙用尽全力,依照他之前的教法做了个刺杀动作,长戟前探,气力贯注。可下一瞬,他却毫不留情地将我的戟一击打落。
“像你这样软弱无力的招式,早就一招毙命了!”
我蹲身去拾地上的长戟,心中忍不住涌上一丝委屈,低声道:“好歹我也是第一日学,将军就不能多些耐心?”
他却不为所动,冷冷答道:“我从不对无视军规、懈怠训练之人心软。更何况,是你求我教你本事。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住,大可继续做回你的女子,不必受这份罪。”
我顿觉不平,抬头回道:“你大可不必拿这样的话呛我。我虽穿上秦军军服做你的兵士,但我要你知道,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以女子之身去做的。我承认男女之力原就有别,我不能一开始便达你所愿,但我会尽全力去练,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看到,我并不比你麾下的秦军将士差。”
话音落下,我重新站定,攥紧长戟,尽力按章邯所教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练习。
不知是动容于我的倔强,还是终于认同我的态度,他的神色终于缓了几分:“若你早这般练,我便不必废那么多口舌。”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今日的一千遍,无论如何,你都得练完。”
言罢,他翻身上马,未再多言,扬鞭而去。
正值午时,烈日高悬,天光如火,练兵场上腾起的一阵阵尘沙,也仿佛被烤出了焦味。我一遍又一遍地挥动长戟,在滚烫的阳光下重复着每一个动作。手臂与双腿早已从酸痛变为麻木,衣衫湿透,汗水顺着下颌一滴滴滴落,落在被烈阳晒得发烫的黄土上,转瞬便蒸腾而去。
其实,这样的状态与我曾身为运动员的日子颇有几分相似。它们都需要在高强度的动作重复中,逼近最精准的极限。但戟法的精准,不是为了赢得掌声,而是为了在生死一线间活下来。它不是一场竞赛,它只能赢。因为唯有赢,才有命在。
而为了活命,我怎敢把它当儿戏?
每一次挥戟时,我脑海中便反复映现章邯今日所演示的每一个动作。他每一下刺杀、挥砍、旋转的力道,他的步伐、重心、节奏……我闭上眼,想象自己附体于他,将那杆沉重的长戟真正变成手臂的延伸,仿佛我与它本就是一体。我不再感受到它的沉重,它仿佛是生于我掌中的另一块骨肉,随心所动,自由翻飞。
大概,这就是“征服”的快感。
我越练越兴奋,仿佛终于踏过了某种门槛,原来,这就是习武之人突破第一重困境时的感觉。脚步的移动愈加灵活,呼吸也与动作自然协调。烈阳渐缓,天地间逐渐转为黄昏,再到夜色悄然铺下……而我,早在这一千遍的重复里,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直到那一刻。
夜色沉静,我忽然听见一阵锐响破空而来……那是一道风被强行划破的声音,极轻,却比长戟穿刺空气时更迅疾,更锋利。
那是箭。
也许是这无数次戟法训练中锤炼出的本能,也许是那一刻神思入定般的直觉,我几乎未及多想,便陡然转身,举戟、挥砍,一气呵成。寒光闪处,只听“铮”的一声,那支箭应声而落,插在我脚旁的黄沙里。
片刻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一丝丝贴在脸侧。
毕竟那支箭,正是直指我眉心而来,毫无犹豫,杀意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