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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第1页)

新政初行,中秋宫宴却办得格外隆重。

殿外七十二盏琉璃宫灯沿着汉白玉台阶一路铺到丹墀之下,照得整个殿前广场如同白昼。内侍们托着食盒在回廊间穿梭,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杯盏偶尔相撞的脆响混在一起,被殿内传出来的丝竹声压得若隐若现。

御座右侧设着一席凤纹紫檀矮案。太后裴韫端坐其后,发髻上只簪了一支凤头衔珠钗,珠光温润,不夺目,却自有不怒自威的分量。

谢怀朔的席位在御座左首第二位,紧挨着慎王谢承憬。他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连端酒杯的手指都带着三分没睡醒的倦意,但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眸始终清明,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萧烬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皇城司指挥使的席位在武将班列之中。他面前那杯酒从开宴到现在一口没动,杯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不喝酒,也不怎么动筷子,有人过来敬酒他便站起来碰一下杯沿,礼节周全,笑意温润。

他和谢怀朔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两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保持着不尴不尬的师徒情分,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从那天晚上开始,两个人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开宴三巡,歌舞换过一轮,殿内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新政推行至今已有一些时日,盐铁归田见了成效,吏治考成头一轮筛掉数官,漕运改制招标结果已公示天下,千机阁的机巧坊遍地开花——桩桩件件,都是这殿上的人亲身经历的。

有人升官,有人落马,有人发了财,有人被抄了家。而今天这场宫宴,坐在最上面的人把这些事都看在眼里,坐在下面的每个人心中都暗流涌动。

王崇死后,王氏名下产业大半被查封,江南盐运四成份额被收了回来,慈幼庄被朝廷接手,金钱帮的帮众人心惶惶。京城里甚至不再有人公开提起“王家”这两个字,这个名字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京城的记忆中慢慢抹去,昔日的煊赫门庭,如今只剩下一片沉默的废墟。

但总有人会提。

勋贵班列里,兵部武选司主司周庭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此人是周戎的远房侄儿,去年刚从西陲调入京中,与几个同年进士低声交谈几句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朝对面的文官班列举了一举。

“此番新政七条,盐铁归田一策,江南震动不小。”他声音不高,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邻近几席听得真切,“听闻前些时日通州码头封船,盐包堆积如山,绵延数日都未卸完。孙大人乃户部郎中,想必亲眼见过那番情形。”

他问的是孙德茂——那人正端着酒杯,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与周庭的锋芒不同,更圆融,更无迹可寻。他不紧不慢地饮了口酒,方才开口。

“确实见过。那几艘盐船在码头上停了半月有余,日头暴晒之下盐包都结了硬壳,码头上的苦力也不敢上前搬运——都怕沾染是非。”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慎王谢承憬的方向,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轻叹一声,“王家盐运占了江南四成份额,如今悉数充公,于盐税自然是好事。只是那些靠船吃饭的船工、脚夫、账房,一夜之间生计全无。政令惠民是根本,但底下这些人的出路,也得仔细斟酌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面上未替王家喊半句冤,但句句都在暗示新政操切、逼人太甚。

无人看到那女眷席上,王静澜手里的酒杯忽然晃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从杯沿溅出,洇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出一朵暗色的花。

谢徽宁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王静澜将酒杯轻轻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抬起头朝谢徽宁浅浅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和往常别无二致:“无妨,一时手滑。”

谢徽宁噙着笑,静静地看着王静澜的动作,看到她叠帕子收进袖中时,指尖在帕面上停顿了很久。那块帕子已被攥得瞧不出原来的花样了。王静澜重新端起酒杯,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挂着恰如其分的笑意,偶尔与邻席的夫人寒暄一二,偶尔低头抿一口酒,看不出丝毫变化。

谢承憬的目光往女眷席方向偏了一瞬。眼底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思索。随后他收回视线,端起酒杯,朝孙德茂的方向举了一举。

“孙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他语气平和,像是在闲话家常,“新政施行,有受益之人,便有受损之人,这是常理。不过新政乃陛下与淮王殿下所定,我等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他顿了顿,低头抿了口酒,又道,“至于那些暂时失了营生的百姓,地方上不是还有机巧坊与官学么?假以时日,总会有着落的。”

这话说得轻巧。殿内安静了一瞬,孙德茂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息,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与方才一般无二,滴水不漏。

“殿下说得是。是臣多虑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落座之后,再未提及王家半字。

谢承憬也坐了下来。他偏过头,朝谢怀朔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润无害,像是在闲话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孙德茂此人,才干是有的,就是话多了些。七弟不必介怀。”

谢怀朔没有接话。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武将班列里萧烬的侧脸上。萧烬正低着头,手指在酒杯边缘缓缓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谢承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谢怀朔的神情,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端着自己的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七弟,”谢承憬放下酒杯,微微侧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兄长的关切,“萧烬如今受封,想必陛下是有意为萧家翻案,你与他有师生之谊,怎么也不过去与他饮一杯?”

谢怀朔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御赐的桂花酿,清甜不烈,他咽下去,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恰到好处,刚好足以应付这场面上的寒暄:“六哥提醒得是。不过佳酿虽好,饮多了也伤身,更碍事。他近日公务繁忙,还是不要多饮的好。”

谢承憬笑了,笑声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融入周围的喧嚷之中:“你从来爱酒,我倒是第一次听你此番言论,想必是最为疼爱这位徒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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