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光尚未大亮,迎宾苑的书房內已点起了灯。
萧珩惯於早起处理公务,今日尤甚。
他正等著陈敬之那边传来投案的確切时辰,却未料到,率先叩响书房门的常顺,带来的是一则全然出乎意料的消息。
常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脚步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行至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陈府那边……出事了。我们的人刚传回急报,陈大人的女儿陈芷兰……昨夜在自家房中,投繯自尽了。”
萧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眸中並无太多惊诧。
常顺继续道:“陈夫人听闻噩耗,急火攻心,当场呕血……也……也隨之去了。陈大人接连遭受打击,晕厥过去,郎中救治后虽已甦醒,但情形……很不好。眼下陈府已乱作一团,丧幡……已然掛起来了。”
三条人命,一夜之间,关联著漕运案、美人计、家族恩怨,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骤然画上了休止符。
“我们的人,”常顺顿了顿,请示道,“还在陈府守著苏云朝的尸身。如今这般情形,该如何安置?是否……撤回?”
萧珩搁下笔,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唤旁人,只提高了些声音:“赵奉。”
一直在外间候命的大理寺司直赵奉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將前日从陈府带回的证物,”萧珩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苏云朝的髮簪、伤口取出的细叶薹草、陈芷兰的耳坠,以及相关证物清单,一併整理好。”
“是。”
“还有,”萧珩目光转向常顺,“將那羈押的货郎与丫鬟翠羽,今日便移交给县署,手续办妥。”
“奴才明白。”常顺应道。
萧珩这才看向赵奉,下达核心指令:“你持我名帖,亲自去一趟县署,面见周大人。將此案前后缘由、证据链条、陈芷兰雇凶旧事及昨日自尽、其母惊闻噩耗身亡等情状,一一陈述清楚。告知周参军,案犯既已身死,依律例,『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之条已不適用,陈芷兰所犯杀人重罪,虽自首未及审定,然其人已歿,可依『罪犯身亡例,由县署核实情由,勘验尸身无误后,具文结案,报刑部备案即可。苏云朝尸身,可由县署派人前往陈府接收,一併勘验处置。我们的人,待县署接手后撤回。”
他这番交代,將律例中对罪犯死亡案件的处理运用得清晰透彻,既合乎法度,又乾净利落地將此命案从自己手中交割出去,避免后续更多是非牵扯。
赵奉听得明白,拱手肃然道:“卑职领命,定当办妥。”
“去吧,即刻去办。”
萧珩挥手。
赵奉与常顺领命,悄然退下,分头行事。
书房內又只剩下萧珩一人,以及……静立在一旁,从头到尾將这场对话听在耳中的青芜。
一些不甚紧急、不涉绝密的公务商议,她已然在侧侍奉,无需避讳。
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某种无形的认可,也或许,只是觉得她安静,且……与这扬州棋局,早已难脱干係。
青芜今日负责晨间笔墨,一直垂眸研墨,仿佛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可常顺那番话,字字句句,却像冰锥般扎进她心里。
陈芷兰……自尽了。
陈夫人……也去了。
陈大人……晕厥。
短短几日?
不,仿佛就在昨日,她还在刺史府宴席外,感受著內里陈敬之的强顏欢笑。
苏云朝鲜活的面容、陈芷兰骄纵的模样……甚至那位只在寿宴上见过一面的陈夫人……三个原本与她人生轨跡永不相交的女子,如今,都以最惨烈的方式,成了这场她置身其中的、看不见硝烟的战爭的祭品。
官场……果然如此。
她穿越而来,以为凭藉一点现代知识和小心谨慎,总能挣出一片天地。
可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在这权力与利益的碾盘之下,个体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是何等轻飘,何等……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