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之的书房,门窗紧闭,炭盆將熄未熄,残余的热气混著凝滯的绝望。
他让所有下人远远退开,只唤了女儿陈芷兰一人进来。
陈芷兰进来时,脸上尚存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目光殷切地望著父亲。
她还存著幻想,以为父亲召她,是已想到了万全之策,能將她从这滔天祸事中捞出。
陈敬之避开女儿的眼睛,喉头滚动数次,才艰涩地开口:“兰儿……此事……到了如今地步,已、已没有任何迴转的余地了。”
陈芷兰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
陈敬之不敢停顿,怕一停下就再也说不下去:“萧大人手中……有那日现场的物证,髮簪、耳坠,还有……还有从伤口取出的草叶。人证……翠羽、那货郎,也都招了。苏云朝的尸首……还在咱们府上,由他的人看著……铁证如山啊。”
他看著女儿眼中那点光迅速熄灭,心中痛极,慌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萧大人亲口承诺,不会让你在狱中受罪的!你是误杀,並非蓄谋,且……且我们主动投案,依律例,这叫『自首,可以『减等论罪!或许……或许不用……”
“死”字在他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吐出来,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投案……自首?”
陈芷兰喃喃重复,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碎。
她以为的父亲是参天大树,能遮风挡雨,此刻才明白,这棵树早已被蛀空,自身难保。
她瞬间万念俱灰,一直强撑的镇定、恐惧,在“自首”二字面前轰然崩塌。
“哇——”
一声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从她喉中迸发出来。
她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来,身体软软地顺著椅子滑跪在地,蜷缩成一团。
陈敬之老泪纵横,也跟著滑跪在女儿面前,双手颤抖著想扶又不敢扶,声音破碎:“兰儿……爹没用……爹对不住你……爹如今,爹如今也有天大的把柄捏在萧大人手里……咱们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都、都在他一念之间……爹真是……真是走投无路了呀!”
说罢,以袖掩面,呜咽出声。
父女二人相对跪泣,书房內儘是绝望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陈芷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缓缓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空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看著瞬间苍老如朽木的父亲,竟扯出一个惨澹的笑。
“女儿……懂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认命后的死寂,“父亲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是女儿不孝,闯下塌天大祸,连累父亲,连累家门。”
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身形有些摇晃,却挺直了脊背。
她甚至对著依旧跪地垂泪的父亲,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女儿……告退。父亲定好日子,告知女儿便是。女儿……隨父亲一同去县署。”
说完,她不再看父亲,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那背影,单薄却笔直,竟透出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
陈敬之望著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过於“懂事”、过於“从容”的姿態,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覆碾磨。
他的兰儿,那个被他娇养得有些任性、有些骄纵的女儿,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长大了,也……骤然枯萎了。
这认知带来的痛苦,比任何责骂鞭挞都更甚百倍。
他瘫坐在地,良久,才想起病榻上犹不知情的妻子赵氏,又是一阵肝胆俱裂的痛苦涌上——该如何向夫人交代?
这个念头让他再次掩面,发出困兽般低沉的哀鸣。
陈芷兰回到自己的兰香园。
园中花木在冬日里萧条,一如她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