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这才往四下里环视。
在她身后,足迹连串,先前印下的又快被新雪掩埋,延伸成一条深浅不一的折痕,从来处溯及到她现在的归处,最终停在这里。
是身体将她带了回来,在佐拉的前庭。
她刚刚破坏掉这里完美无瑕的雪地。
盖勒特的眼神在她脸上滞留了太久,久到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对自己古怪的模样毫无觉察,只见他皱起眉头,似是不悦。然而她实在没兴趣应付他的善变,遂搂紧双臂,径直往屋门所在的方向走。
起初手是被轻轻挽留的,她当即靠手肘发力抽出整条小臂,他不死心地再次去抓她手腕,而且带着些不可抵抗的蛮力时,她猛回身推他一把——
“走开!”
“冷静点,”他没什么情绪地说,“我的伤口都要开裂了。”
伊莎贝尔扫一眼他也许还缠着绷带的手臂。
“和我相干吗?”她有些咄咄逼人,“你自己的事情——我该有自知之明了,再不会多事。你不是很擅长施咒吗?”
“你现在指责我,怎么不想想,是谁逼迫我坐在那儿任人宰割的?我本来也不在乎受伤,你平白无故给人添了麻烦,不该负责到底吗?”
他忽然又和缓了语气——
“血还在流。我需要你——好心的伊莎贝尔。”他说。
我需要你——
为着这句话,她全身尖竖的刺立时疲软了。
这是谎言——他操控人心的手段,她知道。可她同样不清白。进入房间时,她还在想,也许她是发自内心地不希望他有所改变,她是在期盼他烂到泥里,这样她才能不断地施以援手,这样她的付出才有意义——把他当作一个虚无缥缈的象征物。唯有在自我牺牲的图景中,她才得以诠释自己高不可攀的情感——坏透了。她竟需要他坚持自己的突兀。
虽然有雪折射的光漫进来,这个人的房间还是一片昏暗。
切斯特菲尔德沙发椅正对落地窗,先前他就坐在这里,看见她恍若昔日幽灵,在风雪中徘徊不定。如今他解开衣扣,将一条手臂暴露在她眼前,皮肤成了夜晚中亮度最高的事物。绷带内侧已被汗水濡湿,其下裹覆的伤口尚未结痂,边缘是赭色,中心则是牵扯着粘液的鲜红色。
伊莎贝尔上药的力度轻重不均,不知道是不是存心,有一下没一下的。
他根本没在注意她手上的动作,从始至终,他的眼神都黏着在她嘴角附近——那块蹭着点淤青的小口子——谁弄伤了她。心头思绪一阵烦乱,一面是恼怒,但更多的一面是——本性深处的劣根开始生长,他觉得她漂亮极了,此时此刻,想把她抱起来搁在自己双膝上,卡住她下颌,不由分说地吻她——他想虐待她。
呼吸深重起来。
他扭头望向窗外的雪,托着下巴,把嘴唇埋入掌心。
与此同时,他啃咬起小指,想象着把它咬断时嘴里所充盈的血腥气——窗外,雪狂乱地下着。一旦其中的某一片雪花附着到玻璃上,便获准成为独立的个体,消融时将拥有自己的名字,不必再同其他的共享冬天的名号。他同样希望自己的命运得以在风暴中脱颖而出,哪怕短暂,墓志铭也将供后人瞻仰。
他开始压制上涌的情绪,不让自己失了控做出伤害她的行径。这种反本能的举动使他愤怒——他本该忠于自我,本该无所顾忌,偏偏为着她做尽了蠢事。这样的自己还算是自己吗?他不由得在心底唾骂,连带着话语也及其尖刻。
“邓布利多还不至于打女人吧?你们可算是决裂了——”
“你胡扯什么——”
“谁干的?”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
“别跟我说你是为他和其他女的争风吃醋。”他嫌恶地说。
她心中没由来一阵发酸。随即,她将自己的软弱连根拔起,稳了稳声音,才说:“她侮辱阿不思,我气疯了。然后——撞伤了她的额头。”
他冷笑:“你该拔了她的舌头。”
“我没带匕首。”伊莎贝尔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盖勒特感到手臂突然发刺,往那儿一看——
一颗又一颗眼泪接续不断地掉下来,反倒稀释了他的血液。
她拿手背胡乱地抹起来,消毒用的药水也顺带给抹上了眼圈周围,泪于是掉得更凶了。他没有手帕,抬手拿袖口给她擦。她起先还试图躲,没能躲过去,就由着他的指节刮过自己眼下,剔除掉那些无用的眼泪。
“我没想惹你哭。”
“这是道歉吗?”她看着他,破涕而笑,胸中郁结之气渐渐长舒而去。
“你说是就是吧……”
他探过身来,舔了一下她嘴角那处淤青。
伊莎贝尔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