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业二十七年的秋,是北疆最慷慨的时节。
苍穹高远似靛海,云絮疏卷若雪练。
日光灼灼泻落,将连绵无尽的草甸、蜿蜒如银练的溪流,乃至天边铁灰嵯峨的山轮,尽数熔铸进一片流淌滚烫的金色之中。
这金非死物,而是活的、会呼吸的。
长风浩荡掠过,万顷草甸便汹涌起伏,沉雄龙脊滚动于大地,沙沙声连绵深沉,如大地雄浑吐息。
干爽的泥土气息与野草籽实成熟的饱满甜涩,充盈着天地间的每一寸,吸入肺腑,涤荡得人通体明澈,心怀壮阔。
就在这片燃烧般的金色画卷中-央,两道迅疾的剪影正劈开草浪,飞掠而过。
正是并辔疾驰的金曦与南宫月。
距离鬼哭谷的惨烈已过去数月。
金曦臂伤早愈,身形反倒被北风打磨得挺拔锐利,如一柄淬火的银刃。
南宫月一身筋骨亦是熬过了生死鬼门关的锤炼,那曾被战场毒烟侵目留下的畏光眩影之殇,近一年需时常以薄纱覆眼、避居暗室调养,但那股从生死边缘挣回的生命力,犹如寒潭沉玉,不动声色间光华内蕴。
北伐大业砥柱未移,幽州故土泣血待归。鬼哭谷三万忠魂悬望,鞭策着生者不断前行。
锤炼人马之默契,驭风驰骋之极限,已成此番暂歇烽烟时的重中之重。
不止平坦校场,更要遍闯丘壑河谷、密林沙碛,要将人与马的默契锤炼到骨子里。
此刻,两骑正啸破长风,冲上广袤无垠的黄金原野制高点。
秋阳正好,天穹如盖,四野无际,金色草浪奔涌至天际线,壮景令人胸襟激荡,心潮澎湃。
金曦一身银白劲装,外罩轻便锁子软甲,宛如金焰中跳动的一抹寒星。
银发高束马尾,于疾风中飞舞如流泻银瀑。
他稳坐夜半背上,通体如墨染流光的乌骓四蹄踏雪奔腾,疾如黑电破空。
他微微俯身,劲风裹挟着细碎草屑,拍打在年轻鲜活的面颊上,草叶碎屑的微刺感让人兴奋,胸腔里鼓荡着的,是与长风竞速、与天地共鸣的无上畅快!
按捺不住的欢快情愫在他心头雀跃,他倏地咧嘴一笑,空出一手探入怀中,光华一闪,翠□□箫“华年”已被他抄在手中。
他竟就着起伏颠簸的马背、迎着呼啸灌耳的烈风,将箫管凑向唇边——
清冽如冰泉漱石的箫音,并不高亢,却似一线淬炼过的银泉针,刺透风声马嘶的喧嚣,泠泠然流淌于这铺天盖地的璀璨黄金之境。
调子悠远,是北地苍劲的老谣,低吟着旷古忧伤,却又在婉转中勃发出无边荒野那股压不垮的勃勃生机。
在箫音响起的刹那,并辔而行的南宫月心有灵犀般唇角扬起。
他今日未覆薄纱,只戴了一顶遮阳的轻便笠帽,帽檐下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一身旧靛蓝骑装仿佛融入了浩渺的蓝空底色,身姿稳当地骑于皎洁如雪的乌啼之上。
这曾带几分骄矜的骏马,历经鬼哭谷血火,眼神亦沉静如温潭,忠诚入骨。
箫声过耳,南宫月胸膛微微起伏,仰起脸,迎着风,清亮疏朗的嗓音合着那箫音韵律,悠然而起: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①
歌声不似江南水调的婉转,拥有着北原少年的清越锋芒与一股未经琢磨的天然野性,如雏鹰掠过长空,在无垠金原上恣意盘旋。
风啸贯耳,金色浪头在身侧疯也似地倒退,天高地迥,万籁仿佛屏息——整个世界都在倾听这即兴的、饱蘸着滚烫生命的合鸣。
金曦指按箫孔,气息平稳,映着金浪狂舞的桃花眼眸却早已不由自主地瞄向身旁纵马高歌的南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