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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烂的睡前童话下(第4页)

“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谁都没有做错什么,如果真要有谁来承担这个责任的话,那个人必然是我。”她声音不自觉的哽咽,却仍旧没有停下来,继续对伊丽莎白坦白着一段过往。

“那段时间对两个没有大人照料,甚至是未婚的女孩子来说很艰难,我们没有可继承的土地,连这间老骑士留下来的小屋也险些被收回,重新获得它也是之后的事情。”

“为了活下去,我们知道我们必须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牺牲的和收获的总不成正比。打来的猎物在村子上几乎卖不出去,只能跑去很远的地方,找些旅店或是去乡绅家里,用远低于其他猎人卖出的钱和受辱的尊严换来一点点生存的可能。”

“几枚几枚的铜币积累起来的就是现在这间小屋。”

可以说她们能活下来的基础就是这间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房子,实际单是房子本身的话,并不值多少钱,但要是没有这房子,对独自生存在这世间身无一物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悲观的,没有一丝希望,哪怕她们所拥有的本事是比一间小木房更有价值的事物。

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不仅是立身之本,更是能够拾起被丢下的可能的机会。

“不,不,不,这不是我逃走的原因。”如同发酒疯似的她突然胡言乱语起来,左右摇晃着脑袋,想要让自己能更清醒些,可却并不如意。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为了追求那个因为生活困境而不得已抛下的理念,而放弃了一切,从这个家逃走的。”她拼命解释着,不愿意让自己逃走的行为看上去像是某种在经历过无可奈何后,终得以重获新生的高尚行迹。

可实际却是卑鄙的。她不愿意在伊丽莎白面前承认这点,也再不能继续隐瞒下去。

“那个男人向我求婚了。”伊丽莎白懂得她口中所说的男人是谁——那个张罗着为庆祝自己孩子诞生的宴席,不过归家半响的,这间农舍的男主人。

“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我是个不被接纳的异乡人,不知道来历,也不怎么和村子里的人有亲切的交际,这不是说他们排除、挤压一个外乡人,只是觉得没必要刻意去接纳,如果真的决定在这里落脚的话,熟络起来也不过是渐渐的事情。”

这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更多的是不约而同在生活中磨练出的技巧,不必担忧过分的热情带来落空的期待,也不必为迟早会离开的人带去负担。

就像如今那场宴席上的人们,他们会如此热情地款待完全是陌生人的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也是因为明白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会在此停留,便可以毫无负担地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欢歌雀舞,只为今宵的美酒和歌谣。

可对孩子来说,尤其是常年生活在一个地方的孩子,接纳是件简单的事情,离别是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或许就是因此吧,即便我并不与他们玩耍作乐,也被看作是了自己人。

“然后他就跑到我面前,胡乱说了一通,说着他即将要去远处的镇子上工作,说着我可以继续打猎,但不用担心家用,只要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就像从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话音顿了顿,像是失神般轻声呢喃着,“我拒绝了……”

“尽管这并不是原因,但我离开了这里一阵子,只是离开,并没有逃,可等我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再看到他二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神父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

“就这样……当亲眼看到她二人生活在一起后,我逃了……就这样逃了。”最后两个字不断从她嘴中重复着,重复着,好似疯魔了般死咬着逃了这两个字眼,惦念着。

这几乎成了执念,她把这句话化作钝刃在她心间折磨着她自己,伊丽莎白哪怕无法感受她的所有触动,却也能懂得这点。

而她的出逃不仅伤害了自己,也间接地伤害到了身边的人。

与男人结婚的农妇会说出:这都是因为我啊这种充满责备的、将错误全归结在自身的话语便不难理解。

因为背叛啊,并非是和男人结婚这件事上背叛了她,而是因为农妇犯下了使她感到失望之举,这失望正是她感到遭遇了背叛选择出逃的理由。

于是,农妇咀嚼着自认为的背叛生活着,等待她有朝一日能够回到这里,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就像她的祖母和父亲到死都在等候着不知生死的祖父。

听完她的阐述,伊丽莎白也如同从中感觉到了苦涩从喉咙间蔓延。在那些与夜空中繁星一般数不尽道路的旷野之上,她是以怎样的心绪抬头望向薄雾中那模糊不清的道路、篝火边是否也彻夜盯着熊熊燃烧的火苗辗转难眠。

从日复一日苦修生活的修道院、从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馨的归属逃到荒芜之地,逃到了无人烟之处,她一直在逃,永无止境地逃。

背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理由。这理由是可耻的、是卑鄙的、是龌龊的,是不齿的,伊丽莎白甚至可以用尽世上她所知的,一切用来谴责犯下最恶毒、最邪恶之罪的罪人的词汇来形容这一理由,可偏偏伊丽莎白最没有这个资格去指责她。

“谁都没有做错什么——”那些本该是不堪的追责转到嘴边,竟化作了悲悯的叹息,她如一名铁匠,用事实这一块钢打造出的钝刃斩断伊丽莎白不堪一击的幻想,伊丽莎白该恨她,却抱住了她,如圣洁的母亲,用仁慈与温柔抚慰着她灵魂上的伤痛,竭力宽恕她犯下的罪行,宣告她的无罪。

“谁都没有做错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也没有谁是错的。”伊丽莎白的吻如她的话语般不间断地落下,吻着,吻着,竟尝到了些许湿热、苦涩。

似着了魔,伊丽莎白不停地嘀咕着谁都没有错这句话,尽管试图宽慰着她,可在她听来这却完全是欺骗。

“不是的,不是的。”她撑起身体,捧起伊丽莎白的脸,强迫自己,也强迫伊丽莎白,和她共同直面这一段真相,“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从这里逃走让她生出负罪感的我才是错的,因为我并非是因为恨他二人背叛我,或是失望才逃走的。”

“是因为恐惧啊。”

修道院是如此,从这个家离开亦是如此。因为恐惧,她便和老骑士那般不顾一切地离开,踏上了一条不是延展到何处的道路上,从此便再没回到这个家,如果不是因为从熟悉的旅人哪里得知了农妇即将生产的消息,或许她将永远不会回来。

而这全部是出于恐惧。

她不必再多解释些什么,真相未必完全符合人心意,可伊丽莎白却已坦然接受幻想破灭的事实,或许她的逃离并非自愿,而是基于一种迫不得已,或是一种情绪释然,但她的境况仍旧让伊丽莎白感到短暂地满足,好似看着她、拥抱着她,伊丽莎白那些在宫廷中所忍受的忿忿不平就能找到寄托。

只是未曾想这一段真相来得那般惊悚,当听到从她口中吐露出的一段被隐藏着的过往时,顷刻间伊丽莎白逃也似的后退。

撞到的桌子骤然倒地,瓶酒洋洋洒洒地摔碎成千千万万的碎片,伊丽莎白满眼惊慌地挣脱她的桎梏,耳边的碎落声还未能掩饰住伊丽莎白狂跳不止的心跳声就被另一阵接踵而来的脚步声取代。

那是被炸响的碎裂声吸引来的宴席上的客人们,站在人群最前头的是之间农舍的男主人,以及心怀担忧的罗赫里德。

罗赫里德盯着二人,宴席上的欢乐已经从脸上消失,只剩下两条紧蹙的眉毛死死地压在那对思绪万千的眼睛之上。

202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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