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兰的右腿被打断的当天晚上,娘家人就来了。
那天傍晚,杨父和杨三叔带著几个叔伯兄弟,从西园一路赶到石巷子。杨三叔是马头镇上有名的武术高手,平日寡言,走路悄无声息。一行人穿过杨秀兰家的院子,叩响张德旺的屋门。三声,无人应。又三声,仍旧死寂。
杨三叔推门,门从里面閂著。他退后一步,抬脚踹开。屋里空荡荡,灶上的锅还温著,桌上搁半碗没扒完的饭。后窗大敞,晚风穿堂,窗扇来回晃荡。老八听见动静,翻后墙跑了。
杨秀兰坐在自己屋里,隔一道薄墙,听隔壁翻箱倒柜的声响渐渐平息。她始终没有起身。
杨三叔在老八屋里站了很久。月光从后窗灌进来,铺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出屋门,穿过院子,走到杨秀兰窗前。隔一层窗纸,声音压得很低:跑了。
杨秀兰没应声。
杨三叔又说,他跑不了。
然后他带著人走了。巷子里静下来,月光照著青石板,照著老八家那扇被踹开的门,照著门框上那道新裂的木茬。
吴品靠在自家门框上,望著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低低说了句,好像谁没有娘家一样。
待杨秀兰腿脚稍稍利索,两个弟弟便把她接回了西园。
油菜花开得正盛,遍野金黄,风一过,花浪从这头翻到那头。田埂上生著细碎野菜,晨露未乾,沾湿鞋边。杨秀兰走在阡陌之上,春生跟在后头,小手攥著她的衣角。薄阳铺下来,覆在她刚养好的伤腿上,暖意融融,她不觉眯起眼。
她嗅见泥土的腥气、油菜花的清甜,嗅见数年未曾安稳闻过的气息——没有禽畜污秽,没有旱厕浊气,只有草木风。
心里忽然贪了一下。不想再回石巷子。
弟弟妹妹们带著她和春生去老河堰散心。河水静静西流,远处有人捶洗衣裳,棒槌声遥遥传来,穿过风,变得很轻。春生在堤上跑,折一根枯枝当剑使。河堰高处,水漫桥横在河上,青石坝面被汛期的水头磨得光滑发亮,枯水季节露出水面,赶集的、走亲戚的、拉货的,都踩著坝面过河,车辙在老石头上印下深深浅浅的痕。杨秀兰站在堰上望了一阵,想起十四岁那年秋汛,水头轰然压下来,满河浑黄,身后人车尽没,她死死抠著车帮,指甲嵌进木纹。那时她不懂什么避水珠、什么青蛇护河,只知道水要吞人,命抓不住就没了。
入夜,一家人围坐吃饭。桌上摆著刚从地里拔的萝卜,切片生食,脆嫩清甜。春生捧著粗瓷碗喝水,仰头说,姥姥家的井水是甜的。杨秀兰没说话,只是一遍遍往他碗里添菜。她半生为这个家操劳,替长履职,护著弟妹长大,今夜,她只是被照看的姐姐。
天黑透时,赶集的人早已散尽。张德本收了摊,徒步赶到西园接她们母子。人还没进院子,春生就扑上去。张德本俯身把他抱起,杨秀兰拎过娘家备好的蓝布包裹,瓜果蔬菜沉甸甸坠著边角。一家人辞別亲人,慢慢往石巷子走。
出了西园,过西门桥,夜色吞尽微光。两岸树影泼了墨,风一过,枝影摇晃,辨不清轮廓。杨秀兰轻轻拽著张德本的衣角,一家三口在黑暗里缓步前行。
走了一阵,春生渐渐乏了,回身扯住父亲的裤腿,闹著要抱。张德本低头看他:恁长著腿脚干什么的。春生仰著头,俺长著腿脚喘气的。夫妻俩应声失笑,春生羞了,把脸埋进父亲腿里。张德本俯身把他扛上肩头,让他靠稳。春生伏在父亲肩上,耳畔是父亲的脚步声,稳稳沉沉,一下,一下。
行至西门石桥上,春生身子骤然一僵,双臂猛地箍紧父亲的脖颈。
张德本脚步顿住。桥洞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春生不哭不闹,只把脸死死埋进父亲肩窝。张德本宽厚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轻轻说,没事,没事。声音很轻,和后来他在煤油灯下问春生还痒不痒时一样轻。
春生埋著头,嗅著衣领袖口的汗味与成衣布料的淡味,很久没有鬆开。
归家之后,他沉沉睡去。杨秀兰拧了热毛巾替他擦净脸面,把他放进被窝。他翻个身,呼吸匀净。
夜半,春生醒来。不是惊醒,是痒醒的。一股奇痒从脚底涌上来,不红不肿,不疼不破,顺著足底往骨头缝里钻。
他蹬腿,踹墙,墙上的老土坯簌簌掉灰。踢被,踹枕,踢一切踢得到的东西,那痒却越钻越深。
煤油灯挑至微光,一小团黄晕笼住床前方寸。张德本將春生的脚搁在自己膝头,一手扣住脚踝,一手反覆揉搓足底。掌心满是扛货磨出的厚茧,粗糲温热,砂纸般摩挲著皮肉。力道重些,痒便退一退;手一停,痒又涌上来,比先前更凶。
杨秀兰俯身揉他的腿。她的手软些,指节也嵌著常年操劳的硬茧。两个人轮流按了一整夜。
天光破晓,他们四处求医。镇上大夫看过,县里医院也去了。皮没问题,肉没问题,骨头也没问题。一家三口沿著沂河堰缓步往回走,一路无言。
那痒夜夜准时来,从不间断。
几天后,西园街上那个挑担子走街串巷卖咸菜的老太太登门。她常年围著包头巾,精瘦精瘦,黢黑的脸上两只大眼亮得嚇人。她的担子一头是醃花生米,一头是黑咸菜,都是先醃后燜,成品黑亮黑亮的,在马头镇很有些名气。她让春生脱去鞋袜,看了脚底,又翻翻眼皮,说这孩子是在西门桥衝撞了东西,要叫魂。
张德本蹲在门槛上,指间夹一支没点著的烟。他不信这些,但春生看见他没有说不。
夜深了,春生躺在被窝里,脚心的痒一阵一阵翻涌。窗外有风,玉米杆沙沙响,父亲翻了个身,母亲轻轻嘆了口气。他睁著眼,在黑暗里等天亮。
脚心的痒又漫上来,像院墙根那截雷击焦木,焦黑粗糲,裹著天火余温,牢牢嵌进他年少未长成的骨缝里,成了老宅甩不开的因果,世代卸不下的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