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叔披了衣服就往外跑,老婆手里拿着个淘米勺,怒气冲冲的样子。门前已围着很多人了。满叔往牛栏屋跑去,才知道牛丢了。
隔壁屋里阳春说:“难怪哩,我昨日夜里听得屋后有响声,狗叫得很凶火,就像有人赶牛。我也在大意上,睡着了。”
满叔对阳春说:“只有你的话我相信。那年林彪叛逃,你说半夜里起来屙尿,听见飞机鬼鬼祟祟地响,就猜到是敌机,原来是林彪坐三叉戟想跑到苏联去!那年你错过了为党立功的大好机会。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不吸取教训呢?你该喊醒我啊!你喊醒我了,盗窃犯的犯罪就制止了,就挽回了群众财产损失。”
阳春不好意思了,笑笑,说:“满叔记性真好。”
“老鬼,牛丢了,家当去了一半,你还有心思扯卵谈!”翠娘把淘米勺往地上一放,边骂边往外走。
“雷打的啊!火烧的啊!你偷了我的牛,绝子绝孙啊!”
“你偷我的牛,换钱买药吃啊!”
翠娘村前屋后骂开了。家家户户都有脑袋伸出来,听听,说几句仗义的话。大伙说的话,总像在辩白,不是他家偷的。
三
满叔蹲在门槛上扯谈,阳春、三癞子几个人围在他面前,哈哈地笑。
满叔说:“谁这么傻?偷我的牛也不同我打声招呼!”
阳春知道满叔又要说笑话了,就逗他:“告诉你才真是傻哩!”
满叔很正经地说:“我这牛最近不太吃草,只怕是病了。牛病了,更值钱。”
阳春见满叔不像是开玩笑,就问:“牛病了,怎么更值钱呢?”
满叔说:“牛生了病,说不定就是个宝贝了。他偷了去,便宜卖掉了,就可惜了。”
阳春还想问个究竟,三癞子却笑起来了,说:“满叔在逗宝吧?”
满叔白了眼三癞子,说:“我快七十岁的人了,逗你做什么?牛病了,说不定就有牛黄。牛黄,可比黄金还贵啊!俗话说,得坨牛黄,满山猪羊;得坨狗宝,娶大娶小。旧社会陈老五怎么发家的你知道吗?陈老五爷爷是叫化子,财主家一条烂皮狗,死了,嫌脏,不要了。陈老五爷爷把狗捡回来,整干净,破膛一看,得了坨狗宝!别的地主靠剥削贫下中农发家,陈老五爷爷靠条烂皮狗发家!”
三癞子朝阳春笑笑,说:“阳春你快发财了,你家那条狗同你差不多瘦!”
阳春家那条黄狗正趴屋前的柑橘树下,半闭着眼睛晒太阳。满叔望望那条狗,又望望阳春,说:“还差些功夫。真有你阳春这么瘦了,就有谱了!”
阳春回头,也望望自家的狗,抠着自己瘦瘦的胸脯,嘿嘿笑着,说:“我知道,我不是发财的命!”
翠娘骂了圈回来,见满叔还在逗人家讲鬼话,火冒三丈:“丢了牛,你丝纹不动,还在这里嫌嘴巴没味!”
满叔说:“你要我给牛写份悼词?它又不是张思德!”
翠娘说:“我听你说过句人话吗?”
满叔说:“堂客,贼只偷走了牛,没有偷走牛黄,发不了财的。你这么想想,就不气了。”
翠娘说:“我会被你气死!叫你起来看看,你懒得动,还说是风!牛没有了,喝西北风!”
满叔说:“你就喜欢骂,满村骂一圈,牛就回来了?”
翠娘说:“不骂?不骂人家以为你好欺负,哪天把你屋子都要拆了!”
满叔笑笑:“你放心,拆屋太费力了,贼懒得费力。邓小平说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贼要是肯费力,他就不会偷了,他就勤劳致富了,他就是一部分人了,他就入党了,他就是我们的领头羊了。说不定,他就是我们的村长,就不是贼了。”
村长陈高明正好从这里走过,听见了满叔的话,笑着说:“满叔,你又在说怪话了!”
满叔见村长扛着锄头,就说:“高明,你就忙起来了,我都还在吃早饭哩!”
“我去锄油菜草。”村长笑笑,就要走开。
满叔望着村长的背影喊道:“高明,你扛着锄头的样子很像陈永贵。回去二三十年啊,你说不定就是副总理哩!”
村长回头站住了,笑着说:“满叔,你要是年轻几十岁,应该上中央电视台演小品。保证你红过赵本山!”
满叔说:“我说高明,你只是样子像陈永贵,回去二三十年你也当不了副总理。你没有群众观念啊!”
村长仍是笑着,问:“满叔,我怎么没群众观念呢?”
满叔说:“我家牛丢了,你问都没问声。”
村长说:“我老远就听你讲,翠娘满村骂一圈,牛也回不来。我问一声,牛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