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发老汉先是笑笑,再说:“你老张长我几岁,说若先找了婆浪,同我一起享福,哈哈……”
女人顿时红了脸,说:“那鬼脑壳,把自己的婆娘不当数!”
望发老汉见这女人并不怎么介意,只望着自己笑,便又说道:“其实老张不够朋友。”
女人问:“怎么不够朋友?”
“你问问老张,一起享福的话还兑现不?”望发老汉大笑。
女人笑着骂道:“老不正经的。”
女人望望里屋,问:“住的还宽敞吗?”
望发老汉便把女人带进自己的房间,他房间有女儿打扫整理,倒还见得客。女人摸一摸望发老汉的床铺,说:“你一个过得还很自在嘛!”说罢,就坐在床沿,环视房内的陈设。
望发老汉的心便跳到喉咙口了。这婆娘,装得自自然然,真里手。他也就很随便地坐到床沿上。
这时女人起身了,说:“快到中午了,还得回去做中饭哩。”她起身时,手碰着了望发老汉的腰。
望发老汉认定她是有意碰他的。他真想捉住那只手。但当他萌发这个念头时,那女人已走到门口了,客气道:以后再来。
送走这女人后,忽又想到张光头。他妈的,该把他的婆娘重重压几下才解恨!
六
不知哪来的时髦,年轻姑娘突然流行染黄头发了,街上平白无做地钻出许多肩披金发的摩登女郎。望发老汉的女儿却还在成天为自己的身体发肤苦恼不堪。有一天,几个染黄了头发的邻居女孩围着望发老汉的金发小姐,好生羡慕:啧啧,天然的西洋发肤,就连眼睛都是灰的,鼻子都是翘的,要是讲一口英语,标准的美国小姐!有个女孩补充道:单看鼻子,有巴黎女郎的风韵!
望发老汉的女儿被人审视得不好意思了。她跑回家,在穿衣镜前足足站了一个小时,前后左右全方位欣赏了自己,发现确实像外国人。令她不解的是,像外国人怎么就高级了呢?
她的仪态突然间变了,走在街上袅娜娉婷,那胸脯仿佛是一夜之间丰满起来的。人们再也不用那种在动物园里看金丝猴的目光注视她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极自信了,步子极有弹性。
不久便有男孩子写情书献殷勤,因为她从来都是被人冷落的,因而对这些男孩子都怀有感激之情,来者不拒。好在谁都知道她有个哥哥叫家骏,对她也不敢非礼。
家骏发现不对劲,就很认真地对妹妹讲:“现在世界太复杂了,你人太善,心太好,要处处小心,千万别上当。你招工又考不上,没有个踏实饭碗,找朋友一定要找个实在的。”
妹妹很听话,立即改变了交朋友的方式。她不满意的人就借故不同他们接触。通常用以推辞别人的理由是,大哥要她做什么。她一提大哥,别人也不敢再勉强。
她终于爱上了一个开个体服装店的小伙子,大名胡志刚。是她在那里买衣服时认识的。她觉得那人不错。
一天黄昏,胡志刚西装革履的登门拜访望发老汉。
“请问伯伯,这是娜娜家吗?”
望发老汉木了半晌,疑惑道:“娜娜?”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叫过女儿的名字,只是喂,或者咳,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女儿在厨房听见了,迎了出来:“进屋坐吧。”然后对父亲说:“这是小胡。”
此后娜娜家围绕胡志刚行不行的问题进行了半年的争论。娜娜和胡志刚死去活来地恋了半年爱。最后家骏说,只要娜娜自己认为行就行吧。他内心的想法是,如今年轻人恋爱难免没有冲动的,谁知他们已到了哪种程度了?当哥哥的又不便问,只有由她自己了。望发老汉说,只要人好,我看可以。他想,家骏都同意了,我拦着干什么呢?女儿的婚事还得他大哥出钱操办。家旺说,我最先就表示赞成的,婚姻大事最重要的是情投意合。他私下却想,一个是个体户,一个无职无业,以后日子怎么过?别看那姓胡的小子现在赚了几个钱,生意场上的事,赚钱容易,蚀本也容易!
娜娜和胡志刚都感到一刻不在一起就不行了,于是便选在这年元旦节结婚了。胡志刚是本市最早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家底厚实。家骏很疼爱妹妹,也舍得花钱。所以,婚礼排场很大,邻居们议论了好长一段时间。
娜娜婚后成天花枝招展地站在自己的柜台后面,既当老板娘,又成了绝好的时装模特。生意越做越好。家旺曾别出心裁,为妹妹的婚礼集了一副旧诗联,上联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胡志刚不喜欢二哥卖弄文墨的酸劲儿,也不明白那对联的意思,还是那“归”字使他联想到视死如归驾鹤仙归之类的话,很不舒服,说不要挂这幅对联。家旺连忙引经据典,说这一句出自《诗经》,很有来历,意思是说我妹妹嫁到你家后,对你家大吉大利。胡志刚这才勉强让人挂上这对联,但终究不喜欢那“归”字,一见就刺眼。现在见娜娜嫁过来后,生意果然比原来更加红火了,突然想起那对联来,就请家旺重新写了一副,挂在店堂门口。家旺说是结婚喜联,不宜挂在店里。胡志刚笑哈哈地说,管它哩,只要能招财进宝。
七
娜娜出嫁以后,望发老汉觉得日子难过多了。他知道自己从未疼过这孩子,但她听话,孝顺。现在家里没有了她,一天三餐成了大麻烦。家骏家旺最多只在家里吃晚饭,家旺动手做,早饭中饭望发老汉得自己做,总不是味儿。常想起张光头婆娘,却终不见她来。
有天望发老汉独自喝闷酒,醉了,胡乱嚷道:“我作了什么孽?辛辛苦苦一辈子,弄得绝子绝孙!”
家骏兄弟都不理,由他嚷去。
过了几天,家骏对家旺讲:“我这一辈子是不会成家的。你各方面都不错,找个合适的,让爸爸有个孙子,了了他的心愿。这个家也要个女人。”
家旺神情沮丧,唉声叹气。
“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家骏问。
家旺沉默半天,道出了隐衷:“市委冯副书记见我有培养前途,很器重我。他爱人张姨托人把他们女儿说给我。可人家女儿不愿意,说我有学问有什么用?腰包没钱,学问可以泡茶喝?我知道,这门亲事成了,我会飞黄腾达的。但我不稀罕这么发迹。可如果这亲事不成,我的日子会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