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公园回来以后,沈愈白的心情比之前好了几天。他说了那只橘色的猫,说了阳台上的梧桐树,说了那些以前从来不会说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一个抽屉,以前那些东西塞在里面,推都推不进去,现在抽屉拉开了,东西放进去了,虽然还是在那里,但至少不用一直抱着了。
江渡没有刻意做什么。还是一样,做饭,泡茶,陪他走路。沈愈白上班的时候他不在,下班的时候他在。沈愈白从医院回来,推开门,看到厨房的灯亮着,就知道江渡在。这种知道让他觉得踏实。
周末到了。
那天下午,沈愈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停顿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语气,说不上是关心还是习惯。问吃了没,问天气冷不冷,问最近有没有熬夜。
沈愈白一个一个回答。吃了。还好。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划。江渡在厨房里洗水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小公寓里也听得清楚。
聊了几分钟,电话那头换了口气。沈愈白知道这个换气。每次前面聊完那些“吃了吗”“冷不冷”之后,都会有这个换气。然后就是正题。
“上次说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你联系了吗?”
沈愈白的手指停了一下。“妈,我现在不想——”
“你也不小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之间的空隙都很短,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句子,一个一个往外蹦。“我们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爸头发都白了多少。你说你不着急,我们能不急吗?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个人照顾。我们就想你早点成家,我们也就放心了。”
沈愈白没有说话。
他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过,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听的。只是以前说的是“你要好好学习”,现在说的是“你要早点成家”。框架不一样了,但结构是一样的。结构是:我们为你付出了很多,你应该按照我们的期望去做。
“你在听吗?”
“在。”沈愈白说。
“那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们也是为你好。”
“嗯。”
又说了几句,挂了。沈愈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两只手的拇指互相绕着圈。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厨房的水龙头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渡端着一碗洗好的草莓从厨房走出来,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沈愈白,没说什么,在旁边坐下来。
沈愈白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大概有好几分钟。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是一种很模糊的、弥漫在全身的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但又不是消息,是一种很久以前就有的、一直没离开过的感觉。胃有点紧,心口有点闷,呼吸比平时短一点。
“我妈每次说‘为你付出这么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就觉得我是个负担,好像我活着就是欠他们的。”
江渡把草莓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沈愈白没有拿。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有几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听这些话了。
“我们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要争气。”说这话的时候,妈妈在给他交学费。他是后来才知道“省吃俭用”这四个字的意思。家里并没有真的穷到揭不开锅,而是这家人选择把自己的生活质量压到最低,然后把省下来的东西全部投到他身上。然后告诉他——你看,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
“为了你,我和你爸都没出去旅游过。”这也是真的。他父母确实很少出去玩。同事邀他们去,他们说孩子要学习走不开。单位的旅游补贴,每年都浪费掉了。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是在提醒他:你看,你的存在让我们牺牲了这么多。
“你不好好学习对得起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