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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第1页）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沈愈白感觉到了某种上升。

像有一层很薄很轻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了，从头顶飘出去，悬在半空中。他低头能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的那个沈愈白，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头发还有点湿。

江渡还在他旁边，呼吸很慢，不知道睡了还是在醒着。他想叫江渡的名字，嘴巴没有动。他想伸出手碰一下江渡的脸，手指没有抬。

他不是在做梦，做梦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在这里，他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是哪里，他也不知道。

时间的顺序开始被打乱了。

前一秒他还在卧室里，后一秒他站在了一个很老的客厅里。那个客厅有淡黄色的墙漆，墙角有一张贴纸，是小鹿斑比，贴了十几年都没有撕掉。

七岁的自己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妈妈正在换鞋，从高跟鞋换成平底鞋。她换好了，拉开门，回头说了一句“你就站在这里等我”。

门关上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七岁的孩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腿酸了，不敢动。

画面换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心，七岁的手心，肿起来的，红得发紫。戒尺断了，两截木头躺在地上，一截在茶几腿旁边，一截在电视柜下面。妈妈已经走了，进了厨房，油烟机开了，轰轰的。他站在客厅里，摊开手心看着那些鼓起来的红印子，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疼得缩回去了。

九岁的自己蹲在房间的角落里，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本来放着一个红色的小汽车。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客厅里有笑声，亲戚的小孩在喊“谢谢阿姨”，大人说“不客气，他大了不玩这个了”。九岁的自己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门关着，没有人进来。

十二岁的自己站在客厅，手里拿着成绩单，全班第一，红色的一行字。他等着。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看了成绩单一眼，把单子放在桌上，问了一句“年级第几”。他说“第三”。妈妈没有笑，没有点头，转身回了厨房。她在切菜，咚、咚、咚，有节奏的，没有停顿。他站在那里，成绩单还捏在手里，纸被他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皱。

十四岁的自己坐在教室里，桌椅是蓝色的，桌面上刻着字。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写了一个公式，说“负负得正”。他举手了，老师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问“为什么”。老师愣了一下，说“记住就行，高考不考这个”。全班哄堂大笑。他坐下来，低着头，课本上的字模糊了。旁边的同学用手肘碰了碰他，说“你怎么敢问这种问题”。他没有回答。

十五岁的自己站在操场上，体育课，分组对抗。两个队长站在那里，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人越来越少。他站在那里，手垂着，目光落在操场上那棵老槐树上，落得很远，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地方。队长说“那就他吧”，指了指他。他走过去，走到队长身后的时候，队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笑，但他听到了。

画面跳得越来越快。

像有人在用遥控器快进，停一秒，换一帧，再停一秒，再换一帧。

十七岁的自己坐在高考志愿填报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学校名称和专业代码。他没有犹豫太久，选了一个他不讨厌的、但也不怎么喜欢的专业。

临床医学。

他按下确认键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不算讨厌它，学医让他觉得“有用”。

不讨厌，有用，这就是够了。

他不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讨厌就已经很好了。

大学的自己坐在图书馆里。冬天，窗户上都是雾气，能看到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对面的位子没有人，旁边的位子也没有人，整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远处的走廊里有笑声，几个女生在说周末去哪里玩。他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书页的边缘已经翻毛了。他用手指抚了一下那些毛边，继续往下看。

实习的自己站在手术台前，戴着比自己大一号的手套，手套的手指部分空了一截。带教老师站在他身后，说“你来缝”。他拿起持针钳，手没有抖。缝完了，老师看了一眼，说“还行，拆了吧，重新缝”。他没有说好或不好，把线拆了，重新缝。第二次缝完，老师说“可以了，下一个”。

他没有高兴的感觉。

他的第一个病人出院的时候送了一面锦旗给他，他挂在值班室的墙上，第二天收起来了。

工作后的自己穿梭在医院走廊里。

白大褂，口罩，胸牌。

从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从门诊到手术室，从办公室到ICU。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地板是水磨石的，走上去有一点滑。他走了很多年。鞋底磨平了一双又一双。鞋面上的皮革起了褶皱，裂了皮，他买了新的，新的又穿旧了。

天台，风很大，二十三楼的铁栏杆有点生锈。他站在栏杆里面，手搭在铁锈上。风把他的白大褂吹得往后翻，下摆猎猎地响。他站了很久，然后有人来了。一个人影，站在天台门口，从楼梯间漏出来的光里走出来。

看不清脸，光太亮了，把那张脸曝成了白色，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伸出手了，他也伸出手了。

画面渐渐慢了。

很多很多人从他面前走过。父母、老师、同学、同事、患者、家属。有对他好的，有伤害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