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的,像在哭。
“你不能去。”弃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她就白来了。”
伯禹看着他。
“她来,是想见你。可她为什么没有见你?因为她不想让你为难。她为什么不想让你为难?因为她不想让你死。你去了,就是死。你死了,她来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弃的声音在抖,可他压着,不让它抖得太厉害。“她知道你会去找她,所以她走了。她不想让你找到。她宁愿一个人走,也不愿让你看见她。因为她怕你看见她,就走不了了。”
伯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你让我去。”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
“不让。”
“你让我去!”
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带任何帝舜的信物,没有陶片,没有帛书,没有任何可以压住伯禹的东西。他只有他自己,和他的话。可他的话不够重,重不过阿沅的眼泪,重不过伯禹的心。
伯禹迈出了一步。
弃没有让开。
伯禹又迈出了一步。
弃伸出了手,不是阻拦,是放在伯禹的肩膀上。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很细微,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颤巍巍的。
“你去了,”弃的声音很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伯禹停下来。
“你去了,帝舜会杀你。你死了,她等的那个人就没了。她不会知道你为什么死了,她只会以为你不要她了。她站在山上,面朝东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变成一块石头。可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伯禹的身体僵住了。
“你活着,她还有希望。你活着,水总有治好的一天。你活着,帝舜总有老去的一天。你活着,你还能去找她。”弃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伯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冷冷的。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不是干了,是冻住了,冻在眼眶里,冻在脸颊上,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你让我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让你回去。”弃看着他,“是让你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以后。”
伯禹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抖,很轻,很细,像蜻蜓的翅膀在风雨里挣扎。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在咽什么。弃不知道他在咽什么——是眼泪,是血,是那句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的话。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水里拔脚。他的腰弯着,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弃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槐树的阴影里。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想起阿沅的脸,想起她站在灶台前煮汤的样子,想起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时眼睛里的红,想起她走的时候头也不回的背影。
“朝云。”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棚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