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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缙的生命线(第1页)

解缙的生命线

解缙(1369—1415) 明朝文学家、书画家,吉水(今江西吉水)人,官至内阁首辅,参与机务。解缙以才高、好直言为人所忌,屡遭贬黜,终被埋入雪堆冻死。

人们只要谈到打油诗,无不马上想起脍炙人口的这一首:

春雨贵如油,下地满街流。

跌倒解学士,笑煞一群牛。

解学士,即解缙。据民间演义,在他科举高中,接获喜报,按捺不住兴奋之情,慌不择路地去通知诸亲好友时,因为天雨路滑,不慎摔倒,吉水县城里满街的乡亲,看到这位小个子大文人,满身泥水,衣衫滚湿,踉踉跄跄,狼狈不堪的样子,竟“轰”的一声,像春雷那样惊天动地地大笑起来。尴尬的解缙,定了定神,他说要即席赋诗,记叙这次跌跤的事,于是大家静下来洗耳恭听。随后,他当场信口吟出来这首打油诗。谁也没料到,他反过来将看笑话的左邻右舍,调侃了一顿。

他个子虽矮,但志向奇大。他聪明睿智,灵活圆通,有脚踏实地的干劲,更有出人头地的理想。别看他跌倒在众人的奚落嘲笑声中,却敢在打油诗中,大言不惭地自奉为“解学士”。看来他深信,他解缙一定会走出吉安,一定会走出江西,有朝一日,一定会成为真正的翰林院大学士。果然,一切都如他所愿地达到理想境界。也许他的个子矮,头脑离心脏的距离较近,供血充足,三十多岁就以超常的智力、出类拔萃的学识,成为当时中国的第一部大百科全书《永乐大典》的总纂,真是何其了得?

20世纪的90年代,我应邀参加北京图书馆馆庆,蒙赠一册按原样复制的《永乐大典》,留作纪念。这本书令我大开眼界,书高半米,阔300厘米,书厚约10厘米。函盒为蓝布装,本书为黄绢封面,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和拿到的第一本“巨无霸”书籍,而且还是线装书。

《永乐大典》1408年成书,全书22877卷,装订成11095册,由两千多名写手抄成,合计3。7亿个汉字,是清朝《四库全书》问世前的一部史无前例的类书,也是体现国力宏大浩瀚的文化壮举。可惜,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时,大部分被焚毁,未烧掉的也被劫掠一空。现在,存世约八百余册,散落在世界各国的图书馆中,国内保存的,大约有数十册。

这一册,据馆方介绍,是新中国成立后从山东征集到的大典残本,真字韵,门制类卷,册第三千五百一十八至第三千五百一十九,全帙应是56页,实际现存仅39页零一角。

仅仅一个“真”字韵的“门”字,把明朝以前各类典籍图书中有关“门”的文字记载,包括门的样式和制作的细节图、剖析图,统统囊括其中。手捧这部有关“门”的著作,大有进入中国文化殿堂,穿过那扇巨阔厚重的大“门”,得窥堂奥的感觉。

你不能不为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那博大精深的成就而自豪;你也不能不为帝国主义强盗的罪行而愤怒。但冷静下来,面对这册“巨无霸”线装书,更多的却是要对编纂这部类书的解缙,那博学、那睿智、那气魄、那精力而钦服万分。尤其这位穷尽经典图籍,阅遍千古文翰的翰林学士,走上在今天来说应该是“总编辑”的岗位时,才34岁,不过一个刚超龄的共青团员的年纪,你就不能不向他脱帽致敬了。经他磨勘精校,广搜博览,披沙沥金,选优集萃的劳动,1403年至1404年,不到两年工夫,完成《文献大成》。在此基础上,奉朱棣命,与姚广孝一起重行纂修规模更大的《永乐大典》。又经四年努力,1408年成书,圆满交卷。会集了中华文化的万卷精华,出自矮个子解学士的手中,实在了不起。没有明之《永乐大典》,也就没有清之《四库全书》。

隔朝修史,盛世出书,这薪火相传的重任,从来都是中国人视作神圣的职责。

解缙(1369—1415),字大绅,江西吉水人,这是一个地灵人杰的地方。在宋朝,此地出过一个大文人、大学者欧阳修。我一直忖度在乡间里即以神童目之的他,是以欧阳修在宋朝文坛、政坛的双辉煌,来定位自己一生目标的。应该说,解缙的势头,在科考、仕途、出身、履历等方面,直追先贤,不相伯仲,一上来颇不示弱,是很有气象的。

欧阳修做到翰林学士,解缙也做到翰林学士;欧阳修在宋仁宗、宋神宗身边做过侍读学士,解缙在永乐登基后也做过侍读学士,不过称谓略有不同,一为龙图阁大学士,一为右春坊大学士,实质相差无几。少年解缙,在吉水家乡,发愤进取、埋头钻研之际,无论读经典、求学问,无论练文章、作诗词,他的标杆就是欧阳修。以这位乡先贤在北宋时期政坛的辉煌、文坛的璀璨,双双精彩的局面定位自己,厘定他人生一世的努力方向。

这两位老表,在学问和著作上也是可以相互媲美的。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及与宋祁合修的《新唐书》,为清朝官定的《二十四史》之一种,自然也就有不朽巨谳的身价。而解缙,他主持编纂的22877卷、11095册、合计3。7亿个汉字的《永乐大典》,尽管散佚殆尽,但清朝《四库全书》没有问世之前,这部史无前例的极其庞大的类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价值,也是举世公认、罕见其匹的。

虽然,朱棣派了他的军师、高参,那位和尚姚广孝挂帅《永乐大典》,但具体的总编纂重任,是由这个年岁并不大的解缙来承担的。其博学、其睿智、其气魄、其精力,你不能不钦服!

别看中国“学而优”的文人很多,中国有大学问而“优则仕”的文人也很多。但是能主持煌煌巨制的帅才,却很少。数来数去,恐怕也就只是宋之欧阳修、司马光,明之解缙,清之纪昀等。这以后,清末无,民国无,尤其到了当下,除自吹人吹的“大师”外,几乎少见通古博今之士、淹贯中西之才,实在是很可悲哀的事。于是,再要出什么套书、类书、史书、集成等大部头著作,只好由着那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南郭先生,上蹿下跳,暴得虚名。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你有什么办法?

然而,实事求是地讲,解缙相比于他宋朝的老表,在文章、诗词、学问、著作上的名声、成就,以及在文学史上的建树、文学思潮的影响方面,要略逊一筹。无论如何,欧阳修矫五代靡颓文风,倡古文运动,和唐朝韩愈一样,“文起八代之衰”,是得到千古定评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词歌赋,至今仍弦诵不绝,甚至几首信笔拈来的小令,也写得风致妩媚。

而解学士,真替他抱屈,除了那部破碎残缺的《永乐大典》,他的名篇是什么,他的代表作是什么,他的文学主张是什么,除专门研究者外,大多数中国人便了无所知。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宿命,才高见嫉,不是老天爷要你死,而是皇帝不让你活,纵有“三坟”、“五典”在胸,锦绣文章在口,出手珠玑,落墨华彩,脑袋一掉,这些才华也随之成为一抔黄土。

想起这些早早死于非命的天才,青冢枯草,杜鹃啼血,那是很令人黯然神伤的。

自“学而优则仕”之说出现以后,在中国数千年来,叫做士,叫做文人,叫做知识分子的阶层中的绝大多数人,便以此作为奋斗目标,矢志不懈,奋斗终生。产生这么大的效果,这是滥觞者孔夫子没想到的。他,还有孟子,还有其他门徒,所构成的儒家学说,也就是“孔孟之道”,基本上被后人实用主义地各取所需,或阳奉阴违,或当做耳旁风;独这一句,书为敲门砖,敲开为仕门,是他们头悬梁,锥刺股,寒窗苦读,全力以赴的事情。

于是,这些向“学而优则仕”目标奋斗者,心灵深处,对于权力的亲和性,对于长官的趋迎性,对于统治阶层的依附性,对于在名利场中分一杯羹的竞逐性,一代一代遗传下来,也就是所谓的“溶化在血液中”了。这“四性”,遂成为中国知识分子与生俱来的不教自会的本能。凡文人当官者,或想当官者,无不处于这样的蝇营狗苟之中。没做到官者,内心空落落的,惶惶不安;做了官者,生怕坐不稳当,惴惴不安。做了不大的官者,要往上爬往上攀,怵怛不安;官做大了者,又怕高处不胜寒,忐忑不安。总而言之,那按捺不住的“入仕”情结,那百折不挠的“为官”情结,既痛苦又追求,既煎熬又贪恋,既战战兢兢又屁颠屁颠,既清高不屑又乐此不疲。

至少我亲见的文人当官者,莫不如此。

但“学而优则仕”,谈何容易?这一句话,包含着“学”、“优”、“仕”三个层次,它们不是必然的步步登高的阶梯,而是残酷无情的不断淘汰的过程。由“学”而“优”,犹如蚂蚁上树,能爬到树顶的“学而优”者,少之又少。由“优”而“仕”,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掉进湍急的河流中成落汤鸡、成溺死鬼者,多之又多。因此,能够过桥的“优则仕”者,每朝每代,也就是屈指可数的几个。而明初的解学士解缙,应该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明史》称他“幼颖敏”,当非虚言,他是少见的“学而优则仕”的极为成功的一个例子。对他来说,取得功名,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走完这个过程。其实,中进士,为庶吉士,大有人在,开科取士,当然不会只取他一人,这倒也不稀奇;但他能得到明太祖朱元璋的特别垂青、特别关爱,除他以外,有明一代,再无第二个。

现在弄不清这位暴君,究竟为什么,出于什么心理,对解缙说出如下的话:“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此话一出,石头城大惊,这比中了六合彩大奖,还叫人眼红和羡慕。朱皇帝嫉恨文人,不知制造了多少“文字狱”,独对解学士恩渥备至,简直就是一个历史之谜。于是,帝王宠遇,朝野侧目。中国有无数的读书人,做过无数鱼跃龙门、一举成名的梦,但梦自己“仕”到如此高度者,却很少。他则是唯一的,将这个会被他人斥之为神经病的梦,变为“甚见爱重,常侍帝前”的现实,真让一干人羡慕得不行,嫉妒得不行。因此,可以想象,少年意气,春风拂面,才子风流,如鱼得水,这个政治和文学的“双料明星”,在南京城里该是如何的风光了。

应该说,解缙二十多岁,登上政治舞台,一亮相,一出手,还是得到一个碰头彩的。在那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与朱皇帝玩的时候,早晨上朝,晚上能否活着回家,是打着问号的。但是,这个年轻人就敢给朱元璋上“万言书”。《明史·解缙传》中,保留着上书的部分章节,文章一开头,直戳这个“杀人狂”的最敏感处。

臣闻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翦蔓,诛其奸逆矣。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

臣见陛下好观《说苑》《韵府》杂书,与所谓《道德经》《心经》者,臣窃谓甚非所宜也。

按老朱以往的脾气,每一个字都足以杀他一次头。

但是,在官场中、在政坛上,又有几个不是呼卢喝雉的赌徒呢?解缙赌龄不长,但敢投机、敢下注、敢出手,把脑袋押在牌桌上的勇气不亚赌场老手。显然,他揣摸出朱元璋要收刀入鞘,不想再当屠夫。自他洪武元年登基起,屠灭功臣名将,杀害勋戚亲贵,铲除膀臂股肱,血洗儒林文士,一直到洪武二十几年,所杀掉的人,据明史专家吴晗统计,当不亚于他打江山时,南征北战所消灭的敌人总数。于是,冒一下险,抛出几句石破天惊的话,让世人对他解学士刮目相看。

上书以后,他等着进锦衣卫,结果平安无事,初战告捷。也许政治这东西,容易上瘾,而且很难戒掉,他本应按朱元璋所说,回吉水闭门读书十年。一直到1391年(洪武二十四年),仍赖在南京不走,并且介入了为李善长平反的活动中,成为虞部郎中王国用的幕后高参。那封上朱元璋书,就是他的手笔。这一次,行文放肆,锋芒毕露,对朱皇帝将自己的儿女亲家,也以谋反罪处死,竟用了“大谬不然”的指斥语,可见这位个子虽矮胆量却大的解学士,在这场政治轮盘赌中,实际上是在赌运、在赌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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