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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第1页)

皮卡驶离码头时,萧策回头看了一眼。

湖面黑得像一块铁,那根断掉的钻杆被扔在车斗里,还在往外渗着黑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陈默把车窗关得死紧,车里那股劣质烟草味混着湖水的湿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去县城?”陈默问,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不。”萧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在湖边更差,“去吴城镇。找姓余的渔民。”

陈默脚下一踩刹车,车子猛地顿了一下:“吴城?那地方早没人住了,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现在就是个鬼镇。”

“有人住。”萧策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窗外飞逝的路灯,“余三爷没走。他是‘守湖人’,只要湖里的生桩还在,他就不会走。”

陈默沉默了几秒,调转车头,往堤坝另一侧开去。

吴城镇建在鄱阳湖和赣江的交汇处,地势低洼。车子开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塌了半截,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像是一排排烂掉的牙齿。只有镇子尽头的一栋吊脚楼还立着,楼底下拴着条老黄狗,看见车来,连叫都没叫一声,只是耷拉着耳朵趴在泥地里。

余三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编着渔网。

他看着得有八十岁了,背驼得像张弓,脸上全是深褐色的老年斑,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口没干涸的古井。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枯瘦的小腿,上面爬满了蚯蚓似的青筋。

萧策下车,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枚镇魂铃,放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余三爷编网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枚铃铛看了很久,久到陈默都以为这老头是不是睡着了,才听见他沙哑着嗓子开口:“这东西,不该出土。”

“它出土了。”萧策说,“在渝城,被人从红黏土里挖出来的。”

余三爷的手抖了一下,竹梭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捡起铃铛,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动作轻得像是在摸刚出生的婴儿。

“古越族的‘镇水铃’。”他低声说,“五百年前,我们祖辈从岭南迁过来,就带着这东西。说是湖底下有东西要醒,得用铃铛镇着。”

“湖底下是什么?”陈默忍不住问。

余三爷没理他,只是抬头看向萧策:“姑娘,你是陆家人的徒弟?”

萧策点点头。

“陆霜那小子,五年前来过。”余三爷把铃铛递还给萧策,“他说湖底的生桩松了,要下去补。我拦过他,我说那桩不是人能补的,那是拿活人祭的,你下去就是送死。”

“他还是下去了。”

“嗯。”余三爷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点燃,“他下去那天,湖面上起了大雾,雾里全是唱歌的声音。我听见他在雾里喊了一句‘找到了’,然后就没声了。”

萧策的手指攥紧了铃铛,铜身硌得掌心生疼:“他找到什么了?”

“不知道。”余三爷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但他上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了。以前他眼神是亮的,像淬了火的刀。上来之后,眼神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他在镇上住了三天,每天半夜都去湖边,对着湖水磕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三爷,这湖不是湖,是口锅。底下煮着的东西,快要熟了。’”

陈默听得后背发凉,脖子上的关公像烫得他胸口生疼:“这老头说啥呢?什么锅不锅的?”

萧策没理他,只是盯着余三爷:“那根钻杆,是‘普罗米修斯集团’打的。他们想抽湖底下的东西。”

余三爷的手猛地一抖,烟袋锅掉在地上,火星溅在泥地里,滋啦一声灭了。

“他们疯了!”老头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那底下是‘水眼’,是地脉的缺口!当年朱元璋和陈友谅在鄱阳湖打仗,死了四十万人,尸首填不满那个缺口,最后是刘伯温找了三百个童男童女,打成生桩,才把缺口堵住!”

“打生桩?”陈默瞪大了眼,“那不是传说吗?”

“传说?”余三爷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泛黄的线装书。他把书扔给萧策,“这是我家祖传的《湖志》,里面记着嘉靖年间的事。那年大旱,湖底裂了道缝,冒出来的水全是红的。县令请了道士来做法,没用。最后是个路过的外乡人,说要在湖心打四根桩,每根桩里埋一个属龙的孩子。”

萧策翻开书,纸页脆得一碰就碎。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嘉靖三十二年,湖心陷,水赤如血。有异人曰:此乃地脉漏气,需以生桩镇之。遂取童男童女各二,纳于木桩,沉于湖心。水止,鱼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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