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城镇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瓦片上滑落的声音。
湖景客栈二楼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苏晓把房门反锁,又用椅子顶住门把手,这才敢把那台佳能5D4从防水袋里掏出来。
相机外壳上还挂着水珠,镜头边缘沾着一点黑色的淤泥,那是鄱阳湖底特有的“死泥”,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气。
“萧姐说陆前辈没事,可那照片……”苏晓咽了口唾沫,手指有些发抖。
她刚才在船上给萧策看的是相机屏幕的回放,分辨率不够,全是噪点。只有把RAW格式的原片导进电脑,用Lightroom拉高曝光、降噪,才能看清那些被浓雾和湖水藏起来的细节。
数据线插上电脑,进度条缓慢地爬升。
苏晓点开最后一张照片。
画面是一片死寂的灰白。浓雾像一堵墙,把湖面封得密不透风。但在画面左下角,确实有一团模糊的红光,那是湖汐的灯笼。
“拉曲线,提阴影。”苏晓喃喃自语,鼠标滚轮飞快转动。
随着参数调整,那团红光渐渐清晰起来。
红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青色旗袍,撑着油纸伞,是湖汐。右边那个浑身湿透,手里提着工兵铲的,正是陆霜。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苏晓能看清陆霜冲锋衣领口上凝结的冰碴。她们似乎在交谈,但因为没有声音,这场对话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苏晓把照片放大到300%。
像素点开始变得粗糙,但陆霜的侧脸轮廓依然清晰。她嘴唇微张,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在说一个很重要的词。
而湖汐微微低着头,伞面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攥着伞柄的手。
“她在说什么?”
苏晓盯着陆霜的唇形,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唇语课上学过的内容。
陆霜的嘴唇先是一个闭合的动作,然后突然张开,舌尖抵在下齿背,接着双唇再次闭合,送出一股气流。
“B……P……M?”
不对,这个口型更圆一些。
苏晓把时间轴往回拖了一帧,又往前推了一帧,反复播放这0。5秒的画面。
陆霜的嘴唇先是抿成一条线,然后猛地向外噘起,形成一个极小的圆形,紧接着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一点上排牙齿。
这是一个爆破音,followedbyafricative。
“Po……”
苏晓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看向湖汐。
湖汐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伞沿下的眼睛似乎抬了起来。她的嘴唇没有动,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紧接着,陆霜又说了第二个词。
这次她的口型很简单,舌尖轻点上颚,然后迅速落下,下巴微收。
“Shi。”
“PoShi?”
苏晓觉得这个词很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吴城镇的老街尽头,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镇子的历史。白天路过时,她好像瞥见过几个字。
苏晓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这么晚了你去哪?”隔壁房间的谢无妄正好出来倒水,看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
“去验证一个猜想!”苏晓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
深夜的吴城镇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跑到那座土地庙前,打开手电筒,光束直直地打在那块风化严重的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