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离吴城镇时,天刚蒙蒙亮。
后视镜里,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古镇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像是一滴墨汁晕染在宣纸的边缘,最终被赣江的波涛吞没。
苏晓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台佳能5D4,镜头盖没扣,取景器里一直对着后方。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水域,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肺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气终于散了一些。
“真不回去了?”她问。
萧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那张从地宫带出来的黄纸地图摊在膝盖上。晨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照在她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显出几分冷硬的轮廓。
“回不去了。”萧策的声音很淡,“观林虽然跑了,但他那个起搏器的信号源既然指向南昌,说明普罗米修斯集团的主基地就在那儿。吴城镇只是他们的‘采办点’,南昌才是‘加工场’。”
她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鄱阳湖口一路向南,直插赣江腹地。
“而且,师父留下的后手也在南昌。陆老师当年在南昌待了几年,有些东西,只有在那座城里才能找到。”
谢无妄坐在后座,正在擦拭那把青铜匕首。闻言,他头也没抬:“南昌是座大城,两千多年没断过代。要想在那儿藏东西,比在鄱阳湖底还难找。”
“难找才安全。”萧策收起地图,“坐稳了,上高速。”
车轮卷起尘土,吉普车像一支离弦的箭,扎进了昌九高速的车流里。
随着距离南昌越来越近,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连绵的芦苇荡和渔火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和横跨江面的大桥。赣江的水面变得宽阔而平静,像一条碧绿的绸带,把城市切成两半。
苏晓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古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滕王阁?”她问。
“嗯。”萧策目视前方,“王勃写‘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地方。以前我觉得这就是个景点,后来跟了师父才知道,那阁子底下压着东西。”
“压着什么?”
“龙脉的节点。”萧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进城的主干道,“南昌古称豫章,又叫洪都。这地方风水太硬,‘襟三江而带五湖’,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但水太盛则易涝,所以古人建了滕王阁镇水,又修了万寿宫锁龙。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全是文章。”
苏晓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以为自己是来拍悬疑大片的,结果怎么听着像是要去听评书?
车子穿过八一大桥,进了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窄了许多,两旁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正值五月,树叶绿得发黑,把阳光剪得细碎,洒在柏油路上像是一地铜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有拌粉的香油味,有瓦罐汤的肉饼香,还有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湿的青苔气。
“到了。”萧策忽然减速。
吉普车拐进一条名叫“进贤仓”的老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青砖黛瓦的老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土坯。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瞪着绿莹莹的眼睛盯着这辆外地牌照的车。
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
门匾上挂着块木牌,写着“牛家旧居”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了。
“这是哪儿?”苏晓下车,环顾四周。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响,和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赣剧唱腔,咿咿呀呀,听不清词,却透着一股子苍凉劲儿。
“进贤仓,明代宁王朱权的后裔住的地方。”萧策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中有一口被封死的老井,“当年宁王谋反失败,朱家后人为了避祸,把‘朱’字拆成‘牛’,隐姓埋名躲在这儿。这院子看着破,地底下却通着整个南昌的水系。”
她走到那口井边,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井盖。
“咚、咚、咚。”
声音发空,底下是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