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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墨(第1页)

汪山土库的雨,下得有些黏稠。

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而是像某种陈年的浆糊,顺着黛瓦的纹路慢慢渗下来,把整个天井都糊进了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苏晓站在“稻香馆”的檐下,手里那碟桂花糕早就凉透了,凝出一层白腻的糖霜。她没吃,只是用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背带的边缘,那里的皮革已经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浅色的纤维。

她蹲下身,膝盖处的牛仔裤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镜头几乎贴到了青石板上,取景器里,那些看似随意铺就的石板边缘,竟都凿着极细的凹槽,里头填着暗红色的胶状物,像是一道道愈合已久的伤疤。

“别趴太近。”

萧策的声音从廊柱那边飘过来,短促,干脆,像是一把刀切断了湿漉漉的空气。她没看苏晓,整个人倚在柱子上,手里转着那把红纸伞的伞柄。伞骨是湘妃竹的,被她转得呼呼生风,却一滴雨也没沾在身上。她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透明的胶带,显然是为了固定什么护具。

“这地上的‘血’还没干透,蹭身上洗不掉。”萧策停下转伞的动作,伞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糯米灰浆混了鄱阳湖底的铁砂泥,干了比水泥还硬。你是来拍照的,不是来当标本的。”

苏晓手指一顿,没抬头,只是把光圈调大了一档:“《天工开物》里提过这种工艺,但这一种颜色不对。”

“眼力不错。”萧策挑了挑眉,没再多说,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跟紧点,这九进十八厅,指南针在这儿就是废铁。迷路了没人给你收尸。”

正厅的门帘就在这时候动了。

掀帘子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盘在地表的根。走出来的是个穿深蓝中山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鼻梁上架着副厚底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没看人,先看了看天井里的雨势,又低头翻了翻手里那本线装书。

“雨打天井盆,声声入耳寒。”男人念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把雨声压下去半截,“这雨下了三天,土库里的‘气’憋住了,再不开窗,房子要发霉的。”

萧策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动作利索得像是在切菜:“程先生,陆师父说,汪山土库的‘墨池’该洗了。”

男人翻书的手顿住。他缓缓转过头,视线透过厚厚的镜片,在三人身上刮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晓怀里的相机上,停了两秒。

“记录者?”

苏晓下意识把相机往怀里缩了缩,镜头盖磕在金属机身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像是被这屋子里的陈年墨香堵住了:“我是摄影师,叫苏晓。”

“摄影师好。”男人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这年头,能记住东西的人不多了。我叫程远,是这土库的看守人。”他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外头湿气重,别把镜头弄霉了。”

厅里没开灯,光线暗得像是黄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单纯的墨香,里头混着木头受潮后的酸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道不明的腥甜。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那方砚台大得吓人。砚堂里积着半寸深的黑水,表面结了一层膜,像是一潭死水。

程远走到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毛笔。笔杆是黑色的金属,冷冰冰的,笔毫却是雪白的。他挽起袖口,把笔尖探进那潭黑水里。

“这墨池,是汪山土库的‘肺’。”他一边搅动墨汁,一边慢悠悠地说,“程家子弟在这儿写了几百年的字,心里的杂念、外面的浮躁,都顺着笔尖沉到这墨汁里了。墨满了,就得洗,把脏东西排进地下暗河,冲回鄱阳湖。”

苏晓站在旁边,看着那黑水在笔尖下泛起涟漪。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墨香,是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水里,又被太阳暴晒了三天。

“墨臭了。”程远手腕一抖,眉头皱了起来,“有人在地下埋了东西,干扰了地磁。这墨池底下的铁砂泥乱了套,沉淀物翻上来,把‘肺’堵住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泡忽然“滋”了一声,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苏晓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啧,我就说这地方的风水不对劲,原来是有人在下头搞‘装修’啊。”

谢无妄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那铜钱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像只听话的蝴蝶,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穿着一件松垮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程老头,你这墨池要是炸了,我这发型可就毁了。”他语气轻佻,仿佛眼前不是即将爆发的危机,而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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