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可畏。”他把核桃揣进兜里,整理了一下衣领,“看来陆霜教出来的徒弟们,确实有点门道。不过,这赣江底下的东西,不是你们几个外行能碰的。前面就是‘锁蛟井’,那里面的水,喝一口就能让人看见祖宗。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进了雨幕,走得干脆利落,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船开了。
程老大掌着舵,铁壳子切开江面,往江心驶去。
苏晓坐在船舱里,手还在抖。刚才那一瞬间的博弈,比在汪山土库面对那些菌群还要惊心动魄。
“刚才那招,是谁教你的?”她问谢无妄。
谢无妄靠在船壁上,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没人教。以前有段时间在江西流浪街头混饭吃,看过那些老掌柜怎么跟税务所的人周旋,看他们怎么用‘捐输’换免税特权,看他们怎么利用商会规矩挤垮对手。江右商帮能称雄九百年,靠的不是力气,是脑子。他们懂得怎么在规则的缝隙里找活路,我们也得学会。”
萧策坐在对面,正在擦拭那把红纸伞。伞骨是湘妃竹的,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那是‘锁蛟井’的地图。”萧策忽然开口,把伞递给苏晓,“许真君当年在南昌治水,铸铁柱镇蛟龙,那铁柱就在万寿宫底下。但很少有人知道,铁柱只是‘阵眼’,真正的‘锁龙链’,是顺着赣江铺到江底的。朱元璋当年陈友谅大战鄱阳湖,为了断陈友谅的水路,曾派人往赣江里沉过铁链。那些铁链年深日久,成了‘地龙虱’最好的温床。”
苏晓接过伞,指尖触到伞柄上的一处凸起。她下意识按了一下,伞柄竟然弹开一个小格,里面藏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纸上画的不是普通地图,而是赣江的水文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一条红线,从南昌万寿宫一直延伸到赣江深处,终点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
“这是师父留下的。”萧策看着窗外的江水,“赵老板他们以为我们在找菌群,其实我们在找‘钥匙’。那串ASCII码,不仅是菌群的食谱,更是打开锁蛟井的密码。师父当年发现了有人想利用菌群破坏锁龙链,故意把自己藏了起来,引蛇出洞。”
苏晓看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什么。
江右商帮守护的是商业利益,是万寿宫的香火;而师父他们守护的,是这条江的命脉。
“前面就是深水区了。”程老大的声音从驾驶舱传出来,“各位坐稳,这下面的水流,跟上面不一样。”
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苏晓趴在舷窗上看,只见漆黑的江水里,竟泛起了一层银色的光。那不是鱼群,而是无数细小的银色丝线,在水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正顺着船底往上爬。
“地龙虱。”谢无妄睁开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它们闻到味儿了。”
萧策猛地站起身,把那把红纸伞往桌上一插。伞尖扎进木板,伞面“蓬”地一声撑开,竟然是一把特制的伞,伞面上绘着的不是山水,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苏晓,开闪光模式,连拍!”萧策吼道,“这些玩意儿怕强光,更怕高频闪烁!把你的相机当成武器用!”
苏晓手忙脚乱地调好设置,对着窗外疯狂按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在江面上炸开一连串刺眼的白光。那些银色丝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回水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极了电流短路的动静。
“它们不是在觅食。”谢无妄盯着水面,脸色凝重,“它们在结网。有人在水底下‘喂’它们,想把这艘船困住。”
“是赵老板?”苏晓问。
“不止他。”萧策收起伞,伞尖上缠着几根断掉的银色丝线,散发着腥甜味,“江右商帮内部也不是一条心。有的想保万寿宫,有的想借这东西发财。刚才那个姓赵的,不过是前台唱戏的。”
船继续往前开,江水越来越黑,像墨汁一样。
苏晓紧紧抱着相机,指节发白。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害怕了。
刚才在岸上,她是被保护的旁观者;可刚才那一通连拍,让她觉得自己真正入了局。镜头不再是隔阂,而是她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谢无妄。”她忽然喊了一声。
“嗯?”
“刚才那张照片,EXIF信息里除了代码,我还加了一行字。”苏晓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稳,“我说:‘真相已曝光,请勿删档’。”
谢无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苏晓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真心,眼底的冰好像化开了一点。
“行啊,苏摄影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这行字,比我的代码管用。”
船头劈开波浪,朝着赣江深处的黑暗驶去。
远处,南昌城的灯火在雨雾里连成一片,像是一条卧在江边的长龙。而万寿宫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面上的这叶孤舟。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