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南昌老巷子里找老师傅打的。”欧阳老师摸着阿满的头,声音沙哑,“咱们队里那几把刀钝了,刻不动硬木。这把刀快,能刻出神韵。”
苏晓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四个孩子,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他们只是在这赣江边,守着几块竹篾、几个泥人,一遍遍地练着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他们不懂什么地磁紊乱,不懂什么纳米流体,但他们知道,龙骨头要硬,做人要直。
这种力量,微小,却坚韧得像石头缝里的草。
“欧阳老师。”萧策忽然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块黑色的泥土,“您认识这个吗?”
欧阳老师接过袋子,对着月光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铁砂泥’。”他声音低沉,“只有赣江最深处的暗流里才有。以前老辈人打铁,要用这种泥做模子,打出来的刀剑才锋利。但这东西……有毒。”
“怎么个毒法?”谢无妄问。
“它吃铁。”欧阳老师指着袋子,“以前有船在江心抛锚,锚链要是碰到这种泥,不出三天就会断。老人们说,这是江底下的‘铁蚂蟥’在作怪。后来许真君镇蛟龙,用铁柱锁住江底,就是为了压住这些东西。”
苏晓猛地想起那串ASCII码。如果菌群吃铁,那陆霜留下的代码,会不会就是针对这种“铁砂泥”的?
“欧阳老师,”苏晓忽然开口,“您的‘小小守艺人’队,缺不缺摄影师?”
阿满眼睛一亮:“姐姐,你会拍照?”
“会。”苏晓举起相机,对着阿满那张沾着红颜料的小脸按了一下快门,“而且,我能帮你们把欧阳老师教的‘扎龙骨’手艺拍下来,做成视频,发到网上。这样,就算以后你们长大了,这手艺也不会丢。”
阿满愣住了。他看看师父,又看看苏晓,忽然用力点了点头:“那我们要加入!我们要跟你们一起去探险!”
“胡闹!”欧阳老师瞪了他一眼,“那是去拼命,不是去玩!”
“师父,您说过,瑞龙是要腾云的!”阿满梗着脖子,“江底下有东西在捣乱,咱们的龙灯要是连江都下不去,还怎么去给外国人看?我们会扎龙,也会编竹筏,这赣江里的暗流,我们比谁都熟!”
谢无妄笑了。他蹲下身,平视着阿满的眼睛:“小子,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知道!”阿满指着江面,“去锁蛟井!欧阳老师说过,那里的水最急,但也最干净。只有那里的水,才能洗出最亮的龙鳞!”
萧策看着这四个孩子,又看了看欧阳老师。她右手依旧搭在听雷的刀柄上,刀身微微震颤,似乎在回应着江底深处的某种呼唤。
“欧阳老师,”她说,“我们需要向导。这赣江底下的暗流图,只有常年在江边讨生活的人才清楚。您的孩子们,比我们更适合走这条路。”
欧阳老师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孩子们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图纸,“这是我自己画的‘赣江水脉图’。当年我爷爷是放排人,这图是他传下来的。上面标了哪里有水鬼洞,哪里有铁砂泥,哪里能行船,哪里是死路。”
他把图纸递给萧策,郑重地说:“但我有个条件。这四个小鬼头,只能跟在船上看,不能下水。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们。”
“成交。”萧策收起图纸,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弧度。
船重新开动的时候,苏晓站在船尾。
她看见那四个孩子站在江边,朝着船用力挥手。阿满头上的傩面在月光下泛着油光,那个猪头面具的小孩还在吸溜鼻涕,却举着那盏玻璃瓶灯笼,一直照到船消失在夜色里。
“苏晓。”谢无妄忽然喊她。
“嗯?”
“刚才那张照片,别删。”他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那点橘红色的火光,“那是这赣江边上,最硬的一根骨头。”
苏晓低头看相机屏幕。
照片里,阿满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脏兮兮却笑得灿烂的小脸。背景是漆黑的赣江和巍峨的滕王阁,前景是那盏摇曳的玻璃瓶灯笼。
光影交错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龙,正从这孩子的眼睛里腾空而起。
这趟探险,不再只是他们三个人的事了。
在这条古老的江面上,有一群戴着傩面的孩子,正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守着他们的根。而他们,要去替这群孩子,把这根,扎得更深一点。
“前面就是‘锁蛟井’入口了。”程老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各位,抓紧了,这下面的水,要变颜色了。”
苏晓抬头看去。
只见前方的江面,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绿色。那不是藻类,而是水底下透上来的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底睁开了眼睛。
而萧策手中的听雷,在这一刻,震得愈发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