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猛地想起汪山土库砚台里那串ASCII码。如果是菌群干扰地磁,那串代码是谁写进去的?
“是陆霜。”谢无妄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扔在桌上。袋子里装着一小块黑色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和土库墨池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他寄给我的。”谢无妄的手指在密封袋上轻轻点了点,“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动汪山土库。那串代码是路标。她把这东西的‘食谱’编成了码,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懂。”
苏晓拿起那块泥土,对着灯光仔细看。泥土里似乎夹杂着极细的银色丝线,像是一张微缩的网。
“有人想把这种菌群投放到长江流域的排水系统里。”萧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一旦菌群扩散,整个长江中下游的地磁都会紊乱。导航失灵,电网瘫痪,甚至……引发地震。他们管这叫‘自然灾难’,其实就是人为的‘断龙脉’。”
老板端着汤锅走过来,给三人添汤。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萧丫头,这话出了这个门,就别再说了。今晚这顿饭,算我请。吃完赶紧走,去八一大桥底下,那儿有艘船,船老大姓程,是程远的本家。他会带你们去赣江入水口。”
“那东西的源头在湖里?”苏晓问。
“不在湖里,在湖底。”谢无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在当年朱元璋沉铁链锁蛟龙的地方。那是赣江水系最深的暗流区,也是‘地龙虱’的孵化场。”
走出苍蝇馆子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
这次的雨不大,却密得像雾。南昌的街道在雨雾里变得朦胧,远处的滕王阁只剩下一座黑黝黝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苏晓把相机护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两人走。她忽然发现,谢无妄一直走在她外侧。每当有电动车疾驰而过,溅起水花时,他那件松垮的灰色卫衣的衣角总会先一步挡住飞溅的泥点。
他什么都没做,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步频稍微放慢了一些,恰好卡在苏晓半步之前的位置。
“谢无妄。”苏晓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男人停下脚步,侧过脸。雨丝落在他漆黑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却没能软化他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晓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路的问题,“我只是个摄影师,不懂什么地磁,也不懂什么菌群。我可能会拖后腿,可能会死。”
谢无妄看着她,目光在她怀里的相机上停留了片刻。
“陆霜要我告诉你,”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这世上的真相,就像底片。不曝光,永远只是黑白颠倒的潜影。你是那个负责按快门的人。”
他顿了顿,伸手替她挡了一下从屋檐滴落的雨水,指尖擦过她的发梢,凉得像玉。
“只要你的镜头还对着前面,我就不会让你倒下。”
说完,他收回手,重新迈开步子。那背影依旧懒散,像把插在地上的断刀,却替身后的人劈开了一条路。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低下头,没有去看相机屏幕,而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镜头盖。那上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刚才在土库蹲在地上时蹭到的。
以前她总觉得,摄影师只是个旁观者,躲在镜头后面,记录别人的故事,安全又疏离。可刚才在黑暗里,当谢无妄把相机抢过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镜头不只是用来记录的,有时候,它也是武器。
那串藏在墨池里的代码,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菌群,如果没有她按下快门,没有她把那一瞬间的光影定格下来,它们就会永远烂在泥里,成为某些人掩盖罪行的借口。
雨丝飘进脖颈,凉得刺骨,苏晓却觉得血是热的。
她抬起头,看向前面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萧策走得很快,步幅均匀,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那是常年养成的习惯,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谢无妄走得慢,双手插兜,看似在闲逛,可他的肩膀始终微微绷着,只要周围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这两个人,一个像刀,一个像鞘。
而她,不想只做那个被保护在鞘里的刀柄。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把相机背带在手上缠了两圈,勒得掌心发白。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等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淅沥的雨声。
前面的萧策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跟紧了。”萧策的声音依旧短促,“八一大桥下的风大,别被吹跑了。”
谢无妄没回头,只是把卫衣的帽子往后扯了扯,露出半截耳朵,像是在听雨,又像是在听身后的脚步声。
雨幕里,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