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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光明正大(第1页)

“怎么来得这般快?”

刘义真正听到段宏讲到西燕皇帝慕容冲昔日被苻坚收入宫中充作孌童那一段宫闈秘辛……正听得入神,忽被刘乞的脚步声与稟报声打断,不免有些意犹未尽。

“主公,王长史已经在殿外候著了。”

刘义真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將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双手收拢到身前,努力让自个儿看起来端方沉稳一些。他知道自己这副十二岁少年的身量,再怎么撑也撑不出多少威仪,但姿態总是要做足的。

眼下他还不知道王修此人心中究竟有没有不臣之念。尤其刘乞口中关於王修的几桩罪行,更是让刘义真的紧张加剧了几分。

但有一件事,他比任何时候都看得分明。

此时此地,他已经无人可用,无腿可抱。若他是那蜀汉的后主刘阿斗,自然可以无条件地信任诸葛丞相与大將军姜维,万事託付即可;若他是那靖康之后的赵官家,也当知道头一件事便是环顾左右,问问身边有没有一个相州的岳爷爷。

可现在他谁也不是。他只是刘义真,一个被无良父亲丟在残破长安城里的少年將军,一个在这般危局面前几乎两手空空的掛名主公。

而眼下,真正能够控制关中局面、真正有能力守住这片土地的人,有且只有一个——就是王修。

“让他进来便是。”刘义真说道。声音刻意压得平稳,但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屋內灯火被门缝中灌入的冷风吹得一阵晃动,光影在壁上摇曳不定。一道修长的身影压住风声,由远及近,步履沉实而不急不缓。来人身形高大,宽肩阔背,是关中人常见的那种大身板。一张方正的面上生著两撇浓眉,眉下双目沉静如渊,叫人看不透深浅。他身著一袭褒衣博带,衣料虽不如何华贵,却浆洗得整洁挺括,宽袍大袖隨著步履微微拂动,整个人仿佛是从魏晋画像石中走出来的文士,不言不语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臣王修,见过主公。”他站定,拱手为礼,声音洪亮如钟。

刘义真看著眼前这位安西將军府长史,这位实际上掌管著关中近三百万黎庶吃喝拉撒的“高官一把手”,脸色不由得微微发白。

说到底,他在魂穿至此之前,不过是个连见一面县官都够不上资格的寻常人。如今骤然面对这样的人物,要说不紧张,那纯粹是自欺欺人。即便刘乞和段宏就在身旁,他仍旧觉得如鯁在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万幸,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王修。“主公身子可好些了么?”

“没、没有大碍。”刘义真答道,心中暗暗鬆了口气,却又立刻提起了精神,开始飞快地思索该如何將话题切入正轨。

不料他尚未想好措辞,王修便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仿佛方才那个问题只是例行公事,真正关心的却还在后头:“那主公也是时候补上这些日子落下的课业了。臣前几日將郭元瑜批註的《三礼》《淮南子》与《离骚》一併送了过来,却不知主公读到哪里了?”

刘义真:“……”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看了刘乞一眼。刘乞的面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但此刻当著王修的面,他无处可躲,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半步,强撑著笑脸替自家主公分辩道:“回王长史的话,主公这些日子思绪沉闷,精神也不大好。乞奴见主公鬱鬱寡欢,怕主公劳神,便自作主张,打算过几日再將书呈递主公……”

话未说完,王修微微侧过头来。那双浓眉下的眼睛並不如何怒目圆睁,只是淡淡地扫了刘乞一眼,却仿佛一柄磨得极薄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人的咽喉上。

“主公如今年少,正是需要苦读圣贤经书的时候。你身为近侍,不思劝学,反倒纵容主公荒废学业,究竟是何居心?”

刘乞一个激灵,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上,那哭声几乎是隨著膝盖落地同时涌了出来,又急又惨:“王长史饶命!王长史饶命!乞奴出身贫寒,打小便没什么学问,只知道伺候主公,让主公过得舒心些罢了!乞奴当真是死罪!死罪!”

王修冷哼一声,將目光从刘乞身上收回,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落地有声:“你是主公的仓头,我自然不能越俎代庖替主公处置你。但你需记得,你若自詡忠心护主,便该明辨是非,而非一味逢迎,將主子往安逸里带。”

“乞奴明白!乞奴明白!谢长史教诲!谢长史教诲!”刘乞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咚咚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模样狼狈至极。

好霸道的王修!

刘义真端坐榻上,一言不发地看著这一幕。刘乞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那双泪眼还不住地往刘义真这边瞄来,目光中满是求救的意味。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若是搁在平时,刘义真多半已经开口制止王修,甚至出言维护了。但此刻,他只是微微低著头,仿佛没有看见被训得涕泗横流的刘乞。

倒不是他被王修的气势震慑住了。实在是他打心眼里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王修並没有做错什么。读书,在这个时代是何等奢侈的事?多少寒门子弟终其一生连一卷竹简都摸不到,自己却坐拥郭元瑜……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一听就很厉害的人亲批的《三礼》《淮南子》《离骚》这般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典籍,却搁在角落里积灰,怎么也说不过去。更何况对於一个上位者而言,多读书总归没有坏处。这件事,是刘乞太惯著自己了,王修教训得在理。

同时,一个念头也不由自主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一个劝你读书,甚至盯著你读书的人,哪怕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王修见刘义真默不作声,也没有再继续发作。刘乞哭喊了几声,见主公似乎没有替自己出头的打算,便也识趣地收了声,悄悄从地上爬起来,垂著头小跑到后堂,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捧出几卷色泽古朴的纸卷,恭恭敬敬地放在刘义真手边。

刘义真隨手翻开几页。那纸上的字句古奥艰深,兼之清秀正楷的批註引经据典,他读了几行便觉云山雾罩,不出所料地没能看懂多少。但他没有將书合上,只是抬起头来,对著王修轻轻点了点头,態度出奇地乖巧:“我这些天会儘快看完。”

王修的眉头极轻极快地挑了一下。那动作转瞬即逝,但刘义真还是捕捉到了。显然,这位长史大人也没有料到自家这个素来任性贪玩的小主公,今日竟会给出这般温驯的回应。

刘义真却已经没有心思去解释什么了。他將手中的纸卷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然后抬起头,直视王修。方才那片刻的紧张与侷促,在他的目光中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年龄並不相称的凝重。

关中之事,恐怕已是迫在眉睫了。他没有时间再绕弯子。

“王长史,”刘义真理清思绪,郑重其事地看向王修,一字一顿地问道,“我近来听人说,军中与坊间都有谣言传播,说是有人想要闭守关中,割据自立——却不知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此语一出,屋內陡然安静了下来。那安静来得极其突兀,像是有人忽然將一只无形的琉璃罩扣在了这间屋子里,连灯花轻微的爆裂声都清晰可闻。

一旁的段宏没能忍住,偏过头去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在寂静中显得分外刺耳,段宏咳了两下便强行憋住,一张黑脸涨得发紫,目光直直盯著自己脚前的砖地,仿佛那上头忽然开出了一朵花来。

主公这话,是不是有些太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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