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
刘乞见刘义真怔怔坐在榻上,双目望著前方出神,竟似完全没有听见自己说话,心里便又是一紧。他小心趋前两步,从旁边端过一方髹饰古朴的朱漆食案。
“主公,方才已让庖厨燉了鱼羹,趁热用些吧。”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著刘义真。案上一只青瓷耳杯中盛著鱼羹,羹色乳白如凝脂,热气裊裊升起,隱约可见几粒虾子、几片茨菇与剖开的栗子浮沉其间,仿佛一幅水墨点染的小景。一股杂糅了鱼鲜、姜辛与些许陈醋的气息瀰漫开来,钻进刘义真鼻中。
刘义真的肚子立时发出咕嚕嚕一阵响动,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心里嘆了口气。既然事已至此,旁的暂且不论,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刘乞將食案稳稳放在榻上,又轻手轻脚地退后半步。刘义真便也懒得再讲究什么仪態,直接將双腿向前伸开,岔坐著端起耳杯。这幅坐姿落在刘乞眼中,让他微微一怔,喉间下意识发出一道极轻的哼声,却又是稍纵即逝,快得仿佛没有发生过。
“怎么了?”
刘义真此刻神经绷得极紧,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一颤。察觉刘乞神色有异,他立即搁下耳杯,强作镇定地问道。
刘乞忙低下头去,道:“没什么,只是平日主公即便是与亲近好友相聚用餐,也一向是跪坐或是盘坐……如今却怎么成了踞坐?”
刘义真的脚趾在袜內瞬间僵硬蜷起。
他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所谓跪坐,便是双膝著席、臀坐於踵上;所谓盘坐,则是双腿交盘而坐。这两种坐姿,都是这个时代士人自幼习练的基本仪態。而所谓的踞坐,便是像他方才那般双腿直伸、箕踞而坐,在士族看来属於极不庄重的姿態。
这些知识,他脑海里確有留存。可生活习惯岂是说改便能改的?平日独处时他尚能时时刻意维持,此刻腹中飢饿加上心事重重,稍一鬆懈,便露了破绽。
正当刘义真心念电转,思忖著该如何圆过去时,刘乞却似乎比他还要紧张。只见这苍头庐儿急急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口中连声道:“瞧乞奴这张多嘴的!主公与乞奴在一处,自然是怎么自在怎么来,大可不必拘著那些虚礼。乞奴一时糊涂,竟敢挑剔主公的坐姿,实在是该死!”
他说得又快又急,额头上竟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刘义真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反倒鬆了口气,同时心里对眼前这个汉子也减轻了几分戒备。他摆摆手,示意无妨,重新端起耳杯,风捲残云般將一碗鱼羹吃得乾乾净净。
热羹下肚,腹中有了东西,一股暖意自內而外漫延开来,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几分,连带著脑子也清明了不少。他放下耳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刘乞。
“刘乞……”
话刚出口,他又有些犹豫。斟酌片刻,还是问道:“我之前,可曾胡说过什么事情?”
这是此刻刘义真心中最悬著的事。他害怕自己魂穿而来的真相已然暴露,害怕眼前这个看似恭顺的僕从其实早已察觉了什么端倪。
孰料刘乞听了这话,竟是扑通一声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主公唤乞奴一声奴儿便是,哪里需得著直呼姓名?主公这般称呼,实在是折煞乞奴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著情绪,方才继续说道:“主公前日在渭水边巡看时,不慎失足落水,被救上来后浑身发抖,牙关紧咬,便是醒转之后也一直喊著要回家、要回建康去……后来找了隨军的医者来看,说是主公受了极重的惊嚇,神魂因此有些动盪,恐怕会有些记忆模糊不清。”
说到此处,刘乞微微抬起眼睛,目光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乞奴正是听了主公口口声声念著回家,心里便想,主公定然是厌恶了这关中地方的饮食,吃不惯这些粗糲之物,於是特意找了南人出身的庖厨,专门做了这道南方的鱼羹来给主公享用。主公方才吃了鱼羹,可曾想起来些什么?”
室內安静了片刻。刘义真沉默著,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他脑海中確实多了许多不属於自己的记忆碎片,但他非常確定,那些记忆与刘乞所期盼他想起的东西,全然是两码事。
刘乞见状,目光黯了一黯,但很快便又重新振作起来,扯出一个笑容道:“无妨,无妨。只要主公身体无恙便好,其余的毛病,等日后回到建康之后,自有名医良药可以慢慢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