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睛。那双暗淡无神的瞳孔过了好几秒才对上焦,又花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扯出一个醺醺然的笑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久保理人啊,你也是来买酒的吗?”
啤酒也能喝醉,下次吃席去小孩那桌。
理人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將她从地上拉起,扛在自己肩膀上,隨口问道:
“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你吃饭的时候会数自己吃了几粒米吗?”她扳著手指数,数到一半忽然放弃了,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撞在理人的肩膀上,倒还挺疼的。
理人向下瞥了她一眼,把鼻子凑过去一闻,酒气並不重,知道她是在说大话,也懒得理这个酒鬼,继续赶路。
“社长我跟你说,我今天训练的时候,做了若月教我的那个新动作。就是那个转圈然后停住的,我总是停不稳。若月说因为我核心力量不够。我说我都三十了——不对,我十九。但是我的腰真的不太行,以前膝盖有伤,后来腰也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生孩子的时候打了无痛,护士说不会留后遗症的……”
小百合也不是很在乎有没有回应,只要有人听,她的嘴巴就停不下来地开始念叨了起来,后来又断断续续地说起什么今天训练室的空调坏了,热得她差点把运动內衣都脱了,还说好久不见,白麻依旧是风采依旧,真夏还没研究出露肩的设定,蛇队和若月也还是橘里橘气,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有她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
“闭嘴吧你!”被她含糊不清的声音加上嘴里喷出的酒气折磨得不轻,理人实在没忍住,捏住了她的嘴,又凶又宠地训斥了一句:“三十岁算什么中年妇女,腰不好就去治,你社长我没有钱还是怎么的。”
“说就说,打我干嘛?”小百合有些委屈地嘟嘟嘴,继续靠在他的肩膀上,倒是没再说话了。
理人把她扶进车的后排,让她侧躺著,头枕在座椅上。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发动引擎,往回开向公寓方向。
安静了一段时间,或许是觉得车里太安静了,小百合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迴荡,被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她说她其实不喜欢喝酒,尤其是怀孕之后,已经戒了很长时间了,要不是今天喝了,还不知道自己年轻时的酒量这么差。
“多新鲜啊,让misa教教你,她可是酒豪呢。”理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道。
小百合哈哈大笑,又说他实在是恶趣味的可以,把原来的一期生放到了二期去,搞得她一时半会还有些不適应。
“对了,久保理人你怎么能把娜娜敏藏起来呢,她来找我的时候,差点把我嚇了一跳你知道吗?”
说著说著,她忽然亢奋了起来,从后排拍案而起,大声斥责他自私的行为。
理人从后视镜里看著她。她的脸明明在笑,可眼睛却很悲伤,就像一颗在冬天开花的桃树,季节与灵魂发生了错位。
等他开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后排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理人从后视镜里看著小百合安静的睡脸,拿起手机,拨通了娜娜赛的號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娜娜赛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情愿,但她还是穿了外套下楼。没过多久,一个裹著针织开衫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车窗外。她拉开车门,看到后座上蜷缩著的小百合时,脸色毫不遮掩地闪过了一丝抗拒,但还是弯下腰,用和那副不情愿的表情完全不符的轻柔动作把小百合扶了出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小百合的脚步踉踉蹌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么。娜娜赛一边架著她往公寓楼走,一边回头瞪了理人一眼,用口型说了句“明天再找你算帐”。理人靠在车门上,目送两人走进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之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娜娜赛把小百合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回了房间。她让小百合躺在自己床上,帮她脱了鞋子,用湿毛巾擦了脸,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做完这些之后,她在床边站了片刻,看著那张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著眉的脸,嘆了口气,转身打算离开。
然后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小百合没有睁眼,高挺的鼻樑闪烁著水光。
“对不起,娜娜赛。这段时间……让你觉得辛苦了。明明不是你的错。”
娜娜赛愣住了。她保持著弯腰的姿势停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握住那只攥著她衣角的手,把它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这么容易原谅你。”她目光闪烁,呼吸在一片寂静中变得急促,“你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要是还记得这句话,再跟我道一次歉,如果那时候你还是和现在一样的態度,我才会好好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