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启明不说话了。他感到很累,感到很别扭很委屈。他想走,可抬不起脚。想喊,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他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直勾勾地盯着李迪的胖脸。他脸上的神态显然使歌厅老板觉得可怕而又可怜。李迪叹口气解释说:“可不是我的主意。我可不想落个乘人之危见缝下蛆的名儿。是……”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的解释反而捅开了东方启明心里的那道闸门,使那股憋闷了太久的洪水喷泻而出了。他劈面抓住李迪的领口,像愤怒的野虎般地吼叫起来:“你们凭什么这么做?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做?为什么没人听听我的解释?好像一切一切都是我的不对都是我的罪过!你们知道是谁先提出的离婚吗?是她!是她!不是我!你们知道是谁先把谁推出家门的吗?也是她!把我像破抹布似的扔出去了!这是我的错吗?啊?就算我有错,就算我对她照顾不到,可我在干什么?我嫖娼了吗?我赌博了吗?没有!没有!”
李迪的脸白了,他拼命地掰东方启明的手企图从这个尴尬的境地中解脱出来。他躲避着东方启明通红的眼睛,竭力地争辩着:“你冲我嚷什么?有什么事你去对申肖颖说……再说你解释了也没有用,你和别的女人的事是假的吗?你对你老婆照顾不到也是……”“别的女人?”东方启明冷笑了,他笑得十分瘳人,他的笑让实际上比他强壮得多的歌厅老板打了一个寒战。“别的女人?你知道吗?就在那些有钱人在你这个歌厅里搂着你那些小姐找乐子的时候,就在申肖颖舒舒服服在家里睡大觉的时候,我和你们说的那个女人在干吗?我们在拼命!和带着枪拿着刀的家伙拼命!和背着几条人命的家伙拼命!我们他妈的为什么?为了让那些大款玩得痛快,甭管他们的钱是骗的是蒙的!为了让家家户户都睡得安稳不做梦,也管不了他们之间谁是好人谁是孬种!别的女人……你们一口唾沫就可以把人淹死,就可以下个定义说谁他妈的不是东西,可你们谁愿意有人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让你们交出钱来还要交出老婆?真有那时候你们又该来找我了,真有那时候你们也不敢说我这不好那不对了。人就是势利眼!就是王八蛋!王八蛋!”
东方启明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跺着脚大骂。他已经忘了一切,他只想宣泄,像把心彻底翻一个底朝天的那样宣泄。李迪那张惊慌失措的胖脸在他眼前晃动着,晃来晃去似乎不再有五官而只是一张圆形的白纸。他想把这张纸捅破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宣泄使他浑身松散下来像一座冰山的坍塌。他不再骂了,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他想睡,想一觉不再醒来。他觉得有人抓住他的胳膊而他不想去看这人是谁。
2005年5月30日23时10分。
“喝酒吧,喝醉了回去睡觉,心里就不烦了。按说有‘五条禁令’呢,值班不该喝,可下半夜不会有什么事了,算你休息,有事由我来顶着。”
这是今天晚上治安科副科长李长顺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东方启明忍不住多看了这个花白头顶的半大老头儿几眼。以前他并不了解这个不苟言笑的人,他只知道这人干了很长时间的特行科,专管巡查旅店,调到治安科时间也不算长。他还听说过这人查旅店有不少绝招,睡着觉的一屋子旅客他瞄几眼就会从中拽出个潜逃犯来。他还知道的就是这位治安科的现任副科长对自己很蔑视。他明白这并不奇怪,连李迪那么一个歌厅老板都看不起自己何况一个吃了几十年公安饭的老警察。警察是疾恶如仇的,他们不会容忍任何落在那身警服上的哪怕极微小的一点灰尘。从进了治安科的门那天起东方启明便有意和李长顺拉开距离,实在躲不开了他就用同样尖刻的话来反攻。他豁出去了。反正我也背上了一个永远不会卸去的黑锅,只要我还在公安局干就必须面对人们的指摘和责难。这样的事放在别的单位例如一个什么三资企业也许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笑话,可在公安局它就是一个严重的涉及人的品质的大问题。东方启明没想到李长顺此刻的语调竟是如此和善,而他那张沧桑的脸上也并不再是冷冰冰的。东方启明那熄了火的大脑和心都十分呆滞,他顾不上想这是为什么而只是把酒一饮而尽。
这小饭馆李长顺显然常来常往,他根本就不用点菜,笑眯眯的老板就都为他准备好了。李长顺只要求加了二两装的二锅头。现在二锅头那醇正的香味就在他们之间缓缓地飘散着,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仿佛给浸泡得变软了拉近了,也把他们的眼睛渐渐变得朦胧起来。
“东方,”李长顺喝一口茶,把烟盒推到东方启明面前,“别怪我多嘴。你和你老婆,到底怎么回事?”
东方启明把酒杯举到眼前,嘿嘿地笑了:“什么怎么回事?我知道怎么回事?我上案子了,连轴转,回不了家。那天终于抽空回去说换换衣服,她说她要离婚。”
“开玩笑吧?”
“也许。可这玩笑开大了。”
“你该哄哄她。”
“怎么哄?警车等在楼下,去河南驻马店抓人,大家伙可以等,案犯也等吗?我只能走。她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这里面肯定有事儿,你没问清楚。”
“也许吧……”
李长顺再次给东方启明把杯子倒满。小饭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小老板在柜台后面抽烟,不时往他们这边瞥一眼。女服务员在店门口站着啃指甲,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记得咱们九点多钟回来时碰见那女的吗?”李长顺低头转动着茶杯,缓缓地说,“她男的也是咱分局的,搞政侦的,和我是一块儿从部队下来的。”
他忽然不说了,只是转那小玻璃杯。杯里的茶洒了出来,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渍印。
“就那个抱小狗的?”东方启明合含混混地问,他的头有点发晕。
“那年,她丈夫也是上案子,几个星期没回来。她怀着孕,自己搬粮食缸的时候流产了。正躺在炕上,男的回来了。也是换衣服,去外地抓人。脏衣裳扔下刚要走,她说,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小老板睡着了,拉着轻轻的鼾声。女服务员拉不着客人,找把椅子坐着打哈欠。城市的夜已经很静了,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在静寂里划开一道喧嚣。
“后来呢?”
“男的不知道女的流产,走了,再也没回来。车翻了。”
东方启明知道自己喝多了,因为李长顺的脸在他的感觉中已经一阵模糊一阵清楚,声音也渐渐变得遥远起来。他想问后来呢可张不开嘴。他想吐。酒和菜在他的身体里翻腾着,他的脚却似乎总想离开地面飘浮。他醉了。
李长顺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他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视点仿佛落到了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他已经忘了东方启明的存在,他的话此刻是在对自己说。
“他换下的脏衣服她把它洗了,叠整齐了放在枕头边上。永远放在那儿。然后每隔三天洗一遍,洗完了晾干了叠好了再放在那儿。一直到今天,她仍然这样做着。她说她后悔说那么绝情的话,她必须一辈子为他洗衣服赎自己的罪,直到死……”
他看看趴在桌上的东方启明,感慨地说:“做警察的老婆不容易,多为她们想想吧,别一句话就……”
2005年5月31日零时整。
东方启明在做梦。
可这梦太清晰,清晰得仿佛就是昨天就是刚才发生的故事。
西门暮云在泳池早自由自在地游着,他奇怪为什么在如此黑瞎的泳池里那件泳装却仍然那么显眼。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在黑色的浪花间时隐时现,紧张的神经却渐渐地松弛下来,仿佛那个抢劫、强奸、杀人的魔鬼已不存在于眼前的世界了。这真是一个宁静和谐的夜,他伸直双腿仰望了一下夜空,他已许久没注意过的月亮正在天际垂下一缕银白色的光来。
梦里的东方启明清楚地记得那时他没有想到他的妻子申肖颖,他不愿意去想,他在下意识地逃避。接下这个案子是申肖颖提出离婚之后。从去驻马店抓人回来他便马不停蹄地上了这个案子,一直也没回家去。他不敢回去也不愿回去,紧张的案子和假扮恋人的温馨奇怪地搅和在一起,吸引着东方启明的身心。他竟有些不愿破坏这种意境。
一种逃避和一种拖延有时是解决问题的灵丹妙药,可它也会造成不可弥补的永久的过失吗?
就在东方启明沉浸在泳池边的很浪漫的氛围之中时,一把刀子顶住了他的腰。
“叫你那个小美人儿上来。不然……我看了好半天了,她可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