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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无奈生活(第6页)

“不少吗?”陈劲林的笑容愈发和蔼起来,和蔼得使对方都愣住了:“少……不少吧?您要愿意,多给也成。”

一听见钱,呆滞的表情都活跃起来了。几个民工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表示意见:“就十元吧,几铁锹的活儿。”“加五元吧,哥几个也辛苦一回。”

陈劲林听着,笑容突然地没了。他把大衣猛地一脱,甩到了煤堆上,露出里面整齐的警服。他突然间从一个亲切甚至有点儿低声下气的顾客变回到威风凛凛的派出所长了。他暴雷似的大喝一声:“暂住证呢?都拿出来!”

几个得意忘形的民工一下子呆若木鸡,他们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就错在忘了自己是什么人。

“快!暂住证!办了没有?办了赶紧拿出来!”

那为首的堆起笑脸:“办了办了,俺给您拿……”

“都办了?”陈劲林冷笑,眼睛扫过每一张脸,伸手拽出一个最年轻的来,“蒙我你们还年轻点儿!你肯定没办暂住证,你在这儿干活儿是违法的!”

那小伙子的脸尽管蒙着一层煤灰仍然能看出刷地一下子白了,嘴唇也哆嗦起来,什么也说不出。

“别走!”陈劲林又一声断喝,把一双正悄悄移动的脚步给钉死在了地上,“想他妈溜?没门儿!”

为首的民工到底年长几岁,会一点儿见风使舵,急忙说道:“同志,别、别……我们马上装车。回头,我带他俩去办证,保证不耽误。”

肖丽一直在旁边暗笑,这时也瞪起眼睛:“回头再办?晚啦!你们这些人就是属算盘珠的,不拨不动。不查到你头上你还不办呢。”

陈劲林一摆手:“甭跟他们废话!暂住证事小,‘严打’事大,谁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逃犯?先带回去,审查!”

如同凉水滴进了热油锅,这群民工一下子炸了。求情的,阻拦的,乌黑的脸上都是一片急切。那要被带走的小伙子竟吓得哭起来。陈劲林被他们包围着,心里的那种快意迅速地膨胀,浑身都觉得舒畅起来。他板着脸,皱着眉,不停地推搡着冲到他跟前的肮脏身体,连脖子的隐痛一时都忘记了。

陈劲林犹豫了一下。

他问自己:你这是不是没事找事?这点屁大的事闹大了好不好?可这思忖仅仅是一瞬间马上就被他自己推翻了。精明的副所长断定自己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里,而且他那终于从烦恼中恢复起来的心情也不允许他退缩。他一本正经地对老头儿说:“放心,我们不会冤枉好人,可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人我得带走,有问题说问题,没问题补办了暂住证就让他们回来。难道你信不过吗?”

派出所长张建一第一次在工作时间溜出派出所办私事。他是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这么干的。工作几十年了,就是一个人下管界走街串户,他也从没顺便干点儿别的。可是今天,他实在不放心妻子高淑萍。

他们夫妻俩部属于那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人。他们两人的奖状、荣誉证书之类摞到一起得有一尺多高。张建一了解妻子,让她下岗待业等于是彻底粉碎了她的精神支柱,事实上,昨天晚上高淑萍已经哭出了“不想活了”之类的话。张建一苦口婆心地劝了整整一夜,脑子里却不停地想:换了我怎么办?假如不让我上班了我能忍受吗?肯定也不能。

早晨起来,他强迫撅着嘴的儿子请一天假在家看护妻子,他怕妻子真的想不开出点儿什么吓人的事情。这不是杞人忧天,妻子的年龄已进入了更年期,本来就有点儿烦躁不安喜怒无常。他再三向妻子保证尽快解决她的工作问题,这才得以脱身上班。陈劲林给他的答复虽然痛快,他却仍然不放心。考虑再三,他溜出派出所,去妻子的厂子试图为妻子说说情。

骑车出了胡同口,他又停下了。想了一阵又回了所里,换了身便服再次出门。穿警服办私事,而且是求人,他觉得别扭。

他几乎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悄悄离开了派出所。

没有像往常外出开会或工作时那样,要叮嘱一下内勤民警,要交代一下自己的去向,要……所长张建一颇有些心烦意乱,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阴沉的雪天会发生些什么。他当然不会未卜先知,但由于心情不佳,他忽略了一些本该注意的细节。

例如,两次走出派出所大门时,他就没有注意到那个和他擦肩而过的挺着肚子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的脸阴沉得和天气一样,她显然是找事儿来的。在接待室,她只说了一句:“找李刚。”内勤民警正忙着为个老头儿办户口,便头也不抬地顺手往院里指了一下,女孩儿便也不吭声,径直往里走。站到院里那棵大槐树下,她运了运气,清脆而尖利地喊了一声:“李刚!”

民警李刚的烦躁不安就是这种隐约的预感所一天天酿成的。他不愿成为同伴们的笑柄,不愿让人说没结婚就怕老婆,更不愿让同事们看出他在萌萌身上留下的杰作。可他实际上是真的怕萌萌。萌萌在一家美容院当领班,每月工资都可以上两干,是李刚的两倍。“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警校学习时读过不少书,不知为什么李刚偏偏记住了这么一句,而且刻骨铭心。

萌萌站在大槐树下的姿势是骄傲的、气势汹汹的,明显地是来问罪。她其实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漂亮姑娘一旦发起火来更有一种震慑力量。李刚远远地看见她,心里又是气又是怒:这不是要我难堪吗?女人啊,真是没道理可讲!脸上却堆起笑来,打招呼道:“你怎么真来了?路滑,万一——”萌萌却似笑非笑地说:“我不来,孩子真要生到大街了。”

李刚不敢多说什么,他仿佛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从窗子里、门缝里……在看着他们。他急急地拉着萌萌往所长办公室走,可这里锁着门;副所长办公室,也同样地锁着。萌萌笑起来:“你们这头头脑脑的,都躲到哪儿去了?是不是你给他们通风报信了?”

李刚压着火说:“这是什么话?我今天一早就和他们谈,后来又来了案子就去问案了,我哪里知道你来?你也真是的,说来就来……我不是不让你来吗?”

萌萌瞪起眼睛:“难道是我的错吗?我肚子里是你姓李的种,你不负责任难道还有理了?你已经很对不起我了,我不说什么就是了。我挺着肚子自己跑,你还埋怨我!”

说着,眼圈就红了。

民警李刚束手无策。他可以冲被审问的对象拍桌子,可以和领导瞪眼睛,可在萌萌面前总觉得矮了一截。他妈妈曾叹着气说:“没想到我儿子也是个怕老婆的。”他那做鸡毛掸子的姐姐在一旁劝道:“谁让咱家小刚不如人家呢。”

姐姐的语调里有无限伤感,李刚当时听出来了。他的姐夫自从在鸟市摆了摊位卖鹦鹉之后,便看不上姐姐了,姐姐在娘家发感慨时眼眶还一片乌青,那是姐夫打的。

李刚觉得自己十分悲哀。

真的,自己真是一无所有。也许凭自己这身警服可以冲别人瞪瞪眼睛,可以少交一角钱的存车费,然而回过头来再想这一切是多么荒唐多么空虚。荣誉感是有的,可荣誉感能顶饭吃能顶房子住吗?荣誉感也许在别人看来会像老酒,越陈越有滋味;可在此时的李刚心里却像啤酒,搁久了就已变出了酸味。他望着萌萌,心里翻滚着各种各样的苦涩,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明知是气话,可李刚仍然觉得像挨了一棒子,头嗡的一声便大了。他追了几步,想伸手拉住萌萌,可不知为什么勇气一下子泄了个精光。萌萌的脚步也停了一下,仿佛是等待着他的阻拦,但没有等到,这便更激发了女孩儿的勇气,她加快脚步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同时流下泪来。

一辆卡车从她身边轰轰地驶过,拐进派出所的大门,卡车在薄薄的积雪中辗出两道黑色的车辙,污烂的雪泥正仿佛是人们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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