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冼微微睁大了眼看着自己,谢先明不太好意思地收了手,笑了笑:“你做吧,我正好也睡不着,在这儿陪你一会,有什么问题或者心事都可以和我说。”
陈冼点了点头,说谢谢师哥。
随即就重新盯着电脑,皱起眉毛研究题目去了。
他已经连续两个月在机房里待到凌晨,又在天边泛白时陷入昏睡,这种神经紧绷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可以让陈冼顾不及想别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想过去的事,否则他会像一头牛不停反刍着有限的草料,不会有新的发现,只会受更多的煎熬。他必须先跨过特招这道坎,再去管别的。
谢先明见他微微仰头阖眼休息,轻声问:“小陈,你最近没遇到什么事吧?有事可以和我或者沈老师说,我总觉着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陈冼睁开眼问:“我状态怎么了?”
“有点……太拼了。”几乎是不要命的样子,不像是进取,而像不得不拼命学习来麻痹自己。
陈冼勉强弯起唇角:“拼一点不好吗?小谢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院外的狗突然狂吠了起来。
陈冼的笑容不由一僵,他若无其事地滚过一页,但也知道,自己已经一行代码都看不进去了。
谢先明见状问他:“怎么了?怕狗?”
陈冼摇头:“没有,那有什么好怕的。”
大约过了两分钟,狗叫累了,外面静了下来,但人心里却更加不安起来。
陈冼陡然放下东西站起来,吓了谢先明一跳:“你怎么了?”
“我有要紧的东西落在宿舍了,回去一趟。”
他鬼鬼祟祟出了门,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最后溜到常翻的那块墙根下,却没有立即翻上去,只是扶着墙面发呆。
苔泥和凹凸的石面硌在手心,他偏头去看,见到一只黑色的爬虫停在他手边,不消片刻就掉头爬远了。
——连虫子都知道趋利避害,怎么人却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他收了手,垂着头往回走,人都走出去十来步了又停住了脚。他心里蓦地升起了股强烈的冲动:他就上去看一眼,要真是那人来了,他就给那人一个机会、一个辩解的机会,好好问问那人是不是真的那样做了。
他咬了咬牙,掉过头跑回了墙边,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翻上了墙。
但当他向下望时,巷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只爬行的白色塑料袋什么都没有,连那条狗都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
陈冼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手心,他在刺痛里咧开嘴,嘲讽地笑了一声:他是这样的没出息,竟然因为两声狗叫就跑到了这儿来。明明心里还恨着,恨意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底,但刚才那个不切实际的期望诞生时,这块石头竟然没能压住它,叫它支配了自己的双腿,飞快地赶来了这儿。
他耳边又记起黄毛轻蔑的骂声,说他贱,说他骨子里就是条记吃不记打的狗。他想,也许自己真是这样,他自己也厌弃着自己。
被松开的手心里还是红红白白的一片,痛意已经被麻痹了,他拖着自己重新走回机房。
谢先明听见门响,瞟了他一眼问:“你那重要的东西呢?”
陈冼说:“不要了。”
他顿了顿,稍稍拔高声音重复道:“我不要了。”
*
集训营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尤其是心里攒着事的人,每天都是煎熬。
等陈冼顺利完成竞赛,已经是烈日炎炎的六月了。
陈冼提着两瓶杨梅酒回了寝室,薄礼正拖着行李箱要走,在门口瞥了他一眼侧身避让,并不说话。
是陈冼先开的口:“新出的杨梅酒,喝完再走?”
薄礼其实并不想留下,自从那天他捅破了梅时青的事,陈冼就对他没了好脸色,渐渐地,他们连话也不说了,全当对方是空气。
但此刻陈冼拦着门,漆黑的头发略盖住眼睛,显出了点颓废和脆弱来:“薄礼,我没有朋友了。”
薄礼握着行李箱的手松开了。
酒精一口接一口地灌,陈冼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在薄礼喝完一瓶后把另一瓶也推过去。
薄礼不由有些莫名其妙:“说话啊你,酝酿了半天还不开口,今天纯做慈善给我送酒喝啊?”
陈冼摇了摇头,第三次看向时钟:“马上就能说了。”
他神神叨叨的样子看得薄礼心头一跳,薄礼突然放下了酒瓶就往门外走,但立刻又被陈冼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