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定下的东西,即便是司命星君,也只是个执笔的。
姜师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他收拾了案上的簿册,将星君印信封入匣中,换了一身破旧的道袍,带上一只黄铜酒壶,踏下了凡间。
神仙不能插手凡人之事,亦不能施法,也不能泄露天机,饶是姜师知道些什么,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将会遭到反噬,万劫不复。
方才褚岁在厅中灵脉暴动,他只是以灵力替她压了一瞬,不过一丝最微末的灵力探入凡人之躯,反噬便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血从五脏六腑涌上喉头。
天道的规矩写在每一寸骨头里,碰不得。
但这槐树妖不同。
这棵树在启祥宫外长了千年,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向着天,从不伤人,不蛊人,不食人精气,只静静地开花,静静地落。
千年来槐树妖也做了不少好事,积了许多善德,当年嘉妃被冻死在启祥宫,是他替换了尸体,将她掩埋于黄土之中。
他早该成仙了。
命格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此生积善千年,将于这年夏末,渡劫飞升。
神仙不能插手凡人之事,但引一个即将成仙的槐树妖离开凡尘,不算插手,那是他分内之事,亦是命运使然。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姜师仅能做到将槐树妖带走,而后真相,只能众人自己探寻。
-
燕观霜带着云渺渺回了启祥宫,云家有一阵法,名“寻气锁妖阵”,顾名思义,在妖物周围布下此阵法,一旦此妖有任何风吹草动,布阵人都会第一时间有所感应。
日光正烈,那棵槐花树立在院子中央,但花瓣却不似之前那般多。
云渺渺在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燕观霜说:“师姐,我要布阵了。”
燕观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嗯,我替你护着。”
云渺渺将四面阵旗插入地面,每一面旗落地时旗面上都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银光从旗面渗出,沿着地面蔓延,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将整棵槐花树连同树根周围三尺的土地笼在其中。
她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口中念了一段短促的咒语,银色的网纹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入地下,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阵法的脉络已经融进了泥土里,肉眼看不出来,但阵法已成。
云渺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盯着那棵槐花树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燕观霜问。
云渺渺皱着眉,像是在反复感受那棵树的状况:“总觉得……这棵树不如之前那般有活力。”
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妖物竟如此厉害?我一丝妖气都探查不出。”
燕观霜闻言,她走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灵符,符纸泛着淡淡的青色灵光。
符箓名曰“探灵符”,能感知方圆百步内妖气的残留痕迹,是燕家符箓中常用于追查妖物去向的符种。
她将符纸贴在树干上,指尖在符纸背面一点,灵光顺着符纸的纹路渗入树身。
符纸上的灵光闪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声响从树冠上传来。
满树的白花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整朵整朵地往下坠,像一面正在崩塌的墙。
翠绿的叶片在落地之前就开始发黄干枯,像被一瞬间抽走了全部的水分。
整棵槐花树,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从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变成了一棵枯死的老树。
云渺渺霎时无措,立即上前抚摸着槐花树树皮:“师姐,这树怎么枯死了?”
“……这”燕观霜心跳如擂鼓,贴上去的符也在使用后化成灰,消失殆尽。
而后,她言。
“槐树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