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老爷疯了。
或者说,他终于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编织的“瓷国”幻梦里。他不再理会杨十三郎,也不再喊疼,只是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用指甲一遍遍刮擦着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他在磨他的指甲。
那原本修剪整齐的指甲,已经被他啃噬得参差不齐,此刻正被他当成刻刀,在冰冷的石墙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杨十三郎起初没在意,直到戴芙蓉低呼了一声:“他在画窑炉。”
是的。陶老爷正在用指甲在墙上复刻那个杀人窑的结构。一圈,两圈,三圈……他画得无比虔诚,仿佛那是他通往极乐世界的阶梯。
“大人,你看镜子。”种豹头突然低声提醒。
杨十三郎转头,看向牢房墙壁上那面唯一的铜镜。
镜子里,朱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了镜面上。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一层薄薄的、扭曲的金属,与墙角的陶老爷遥遥相对。
朱玉没有动,也没有做任何表情。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死寂的寒意,似乎让整个牢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陶老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那面镜子。
当他的目光触及镜中朱玉的那一刻,他浑浊的眼球猛地一颤。
“啊……是你……”他颤抖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既恐惧又狂喜的颤音,“你是窑神?还是……是我的女儿?”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失控的蛮牛,疯狂地冲向那面铜镜。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陶老爷嘶吼着,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镜中的倒影,“带我去烧制!我要成仙!我要变成最完美的瓷器!”
“拦住他!”杨十三郎大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陶老爷肥胖的身体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他撞开了试图阻拦的狱卒,一头狠狠地撞向了那面铜镜。
“咚!”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反而像是石头撞在石头上。
铜镜没有碎。
陶老爷的头骨却碎了。
他并没有反弹倒地,而是像一块融化的蜡一样,软软地“挂”在了镜面上。他的额头、脸颊、鼻子……所有接触镜面的部位,竟然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吸力吸附住了,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那不是撞击,那是归位。
杨十三郎惊恐地看到,陶老爷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僵硬、发白。他在镜面上抽搐了几下,手脚剧烈地摆动,最后,彻底静止了。
他就这样死死地“粘”在了镜子上,姿势扭曲,像极了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烧坏了的瓷偶。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十三郎缓缓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朱玉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陶老爷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在镜面中倒映着杨十三郎苍白的容颜。
那一刻,杨十三郎分不清,到底是谁被困在了这面镜子里。是陶老爷,是朱玉,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