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师跟着宋闻璟来了正房,目光落在了昏睡在榻上的女子,原本平淡的神色多添了几分悲悯。
只见那女子躺在那美人榻上,鬓边玉簪未乱,身上穿戴整齐,薄被轻覆腰间,面色莹润绯红,眼睫轻合,竟与寻常安睡时别无二致,半点不见昏睡多日的憔悴,想来那照料之人是极为用心的。
了无禅师缓缓走到榻前,俯身凝视她的眉心片刻,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句经文后,才转身看向宋闻璟,眸色中的悲悯更甚了,只道“宋施主,她脉象平稳,五脏无损,身子骨康健得很。”
宋闻璟闻言,半晌才点了点头,只那眸色越发暗沉道“那些大夫早就说过,她身子康健,不过是自己不愿醒来。
了无禅师瞧了瞧宋闻璟,又瞧了瞧榻上之人,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了一句“痴儿,痴儿!一个强求不放,将人困在樊笼;一个宁困虚无,也不愿醒来面对。这情之一字,当真是蚀骨磨心,害人不浅”。
禅师指尖念珠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终是轻叹两声“罢了罢了”。
语气里裹着三分无奈、七分悲悯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今日天降大雨阻了老衲行程,原是冥冥中自有留人之意。宋施主虽与我佛无缘,但若眼睁睁看着这女子困于沉梦、耗损慧根,未免有违出家人慈悲本心。”
他又转头望向榻上的苏婉,淡淡道“更何况她眉间藏着几分佛缘,既遇上了老衲,便是天意使然,老衲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话音微顿,他转头看向宋闻璟,眸色骤然沉凝,带着几分诘问道“施主若想让老衲施手,还请先回答老衲几个问题。”
宋闻璟闻言神色一冷,周身气压微沉,尚未开口。
了无禅师己率先追问,声音清润却字字戳心道“施主刚刚说予她锦衣玉食,予她一切所求,可曾真正问过她,想要的是什么?”
宋闻璟周身气压骤然沉凝,眸色深不见底,竟半晌未发一言。
他生在钟鸣鼎食的世家,自幼便手握权柄,只知“运筹帷幄”“予取予求”,上位者的骄傲与掌控欲,让他早己习惯了施恩。
他眼中的安稳,是她的幸事,她当感恩;他给予的荣华,是她的造化,她当接纳。至于她心底的真实念想?在他眼中,不过是女子家无关紧要的小执拗,犯不着费心深究。
他确实没问过她心底所求,起初是仗着手中权势将她留在了身边,纵然她两度出逃、奋力反抗,他所思所虑也不过是多增人手、严密看管,务必让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难道当真是他错了?
可他明明己经在退让了,解她之所忧,护她之所安;金银财帛,他任她随意支取;甚至破例许她一个妾室,在正室夫人未进门之前便诞下子嗣,这份荣宠,寻常女子求之不得,她为何偏要如此执拗?
他眸色沉沉,带着几分不甘与茫然道“我是没问过,可我自问待她己是一片真心,寻常女子求之不得的荣宠,我尽数捧到她面前,甚至为她破了世家规矩,允她以妾室身份先诞子嗣,给她傍身?禅师觉得,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禅师闻言,只摇了摇头回道“够与不够,并非老衲说的算。更何况这世间之事,就如饮水者,冷暖自知。施主的荣宠,或许于旁人而言是天大的福气,于她而言或许是蚀骨的枷锁,也未可知。”
了无禅师顿了顿,这才又缓缓开口道“若老衲能让这位女施主醒来,都督可否应允老衲一件事?”
果然这禅师确有几分真本事。苏婉昏睡多日,他的心早己在日复一日的焦灼中备受煎熬。
如今既有法子能令她醒转,别说些许俗物,便是这禅师想要功名利禄,他也可以给他,当下便急切道“禅师请首言,只要能救她醒来,莫说一件,便是十件百件,我亦无有不允!”
见他应下,了无禅师才缓缓开口道“老衲只求一件事,若她醒来后,愿意放弃眼前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执意要离去,还请施主莫要阻拦,施主可能做到?”
宋闻璟闻言当即摇了摇头,以她的性子,若是知道有机会离开他,怕是连半刻都不会多留,他不能失去她。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怒火道“此事我断难应承!她既己答应做我的妾室,便是我宋闻璟的人,岂有放手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