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巴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简牍展开,正是《周易》的《系辞传》。
他将简牍递到周不疑面前,温声道:“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周不疑接过简牍,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竹简上缓缓移动,从右至左,一列一列的看过去。
书房的角落里,铜壶滴漏的声音清晰可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面上,光斑缓缓移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周不疑抬起头来,将简牍还给刘巴,面色如常。
刘巴以为这孩子看不懂,正要开口安慰,却听周不疑平静的说道:“先生,这篇文章讲的是天地运行之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说的是天地各安其位,秩序便确立了。
后面讲的是刚柔相济、阴阳变化之理,引出了圣人设卦观象以通神明的道理。
不过,晚辈有一处不太明白。”
刘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差点溅了出来。
“哪一处不明白?”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阴一阳之谓道’,既然道包含了阴阳,那阴阳之上是不是还有一个更根本的东西?若没有,阴阳又从何而来?若有,那它又是什么?”周不疑歪着小脑袋,认真的问道。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求知的渴望,与他的年龄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刘巴彻底愣住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读过《系辞传》已经不稀奇,毕竟有刘先这样的舅父教导,记诵诗书不足为奇。
但一个四岁的孩子,看完一遍就能理解文章大意,还能提出这样鞭辟入里的问题,这已经不是“聪明”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天才,是那种百年难遇的奇才,是连史书上都不曾多见的天赋异禀。
刘巴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竹林出神。
春风拂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刘先坐在一旁,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刘巴会如何答复。
良久,刘巴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有震惊,有赞叹,有惋惜,还有几分难以言表的惭愧。
只见刘巴走到周不疑面前,蹲下身子,与那孩子平视。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一个大儒和一个稚童,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沉默的对望。
刘巴仔仔细细的端详着面前这个孩子,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
他看到的是一张稚嫩的小脸,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子倔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黑如点漆,亮如星辰,里面藏着的东西远比这个年龄应有的要多得多。
那眼神不是孩童的天真烂漫,而是一种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才会有的沉静与通透。
这让刘巴想起了自己年少时游学荆北时见过的那些饱经风霜的大儒,他们的眼睛里也有类似的光芒,那是被生活中的苦难磨砺过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