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迟是被水浸醒的。
她略微有些艰难地从散乱卵石上爬起,手抬起时带动水波荡漾,水极冷,冻得她几乎失去了直觉,她站定时才发觉,湿透的衣服变重了,加上冷得刺骨,她呼吸都是艰难的。
她环顾四周,她似乎已经被水流冲到了江边,人逐玉却还是在手中紧攥着,温嗣月不见了。
刚想到温嗣月,沈折迟忽然发觉除了头部微磕着之外,其他地方虽说被撞得不轻,但也不像柴垛似的,抽一根就散架了,除了冷得肺腑皆冰雪之外,她起码不失行动的能力。
“温……温无恙。”她颤抖着嗓音,试图在这漆黑一片中得到一丝回应。
没有人回应她,银虹也不曾亮,只有浩荡长江的碧波清辉,江面粼光荡漾。
清辉银波,她这时注意到离她不远的水中翻涌着一件外衫——那是温嗣月的。
几乎是不加犹豫地,沈折迟沿着衣衫漂流的路径疾走,水流并不快,她趁着月光明朗,不断在波澜江面上寻找温嗣月的身影。
她沿着岸堤向下,愈往前,腿部浸入水中的地方越多,江水拍打在她身上,几乎能将她推到过去,拍打在她身上的,于是钻进她的腿内,几乎渗进了骨头。
沈折迟咬着牙,从袖中的药罐子里摸出颗避水药丸喂给自己,干脆闭着眼,一头栽了下去。
在水中,她试图睁开眼睛,然而那江水冻得她压根儿睁不开眼,她这才恍然,逼近隆冬的天气,她就这么下了水,不被冻死才算奇怪。
她双手成拳,想凝聚一股力,然而她却感受到自己左肩传来的那股力量,轮转到左手时比右边的慢了不少,似乎是被什么堵住了。
但她如今这般田地,早没了气力再思索这件事,双拳作掌合于胸前,如此这般,全身才涌上了些许暖意。
她吃了避水丸,这才不至于淹死在这地方,刚才取暖的过程中,她已顺江漂了一阵,此刻有了伸展肢体的暖流,也够着了温嗣月的那件衣衫。
沈折迟留给自己取暖的力量很少,她身子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几乎已经看不清前方清澈的水流,刚打算先上岸,再从长计议,于是向上够着脖子,打算先浮上去。
衣袖此刻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她瞪大眼睛,有些惊异地看着前方——一道漩涡,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搅动着一江寒水,周遭许多小物什都被吸附了进去。
沈折迟大惊,心道:“莫非温无恙便是被这邪乎玩意儿吸走了,她那银虹咒到底靠不靠谱?”
与此同时,她立定江中,右手飞快地抽出人逐玉。然而又有困境摆在了眼前,水中阻力太大,挥剑都算是难事,沈折迟的蔽月更是才学会不久,能否有温嗣月那般威力,谁也说不准。
但那漩涡席卷而来得过于快了,沈折迟已经没了再向上的退路,她深呼一口气,剑尖一旋,银光攀上剑身,她几乎调动了全身所有的气力,横着劈出一道闪电般的风霜,竟让那漩涡真的冻住了一部分,不过她的内力实在是不够,不可贪恋此处,于是她铆足了劲向江边靠。
再探身到水面以外时,沈折迟便看到了令她惊异的一幕——一个女人,着一身乌黑,沈折迟甚至看不到她的脸。
她正婷立在月光下,沈折迟用蔽月冻着的那个漩涡的浮在水面之上处。
“你是谁。”沈折迟最直接地感受到来者不善。
“颜临。”女人倒是很听她的话,居然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过你知道了也没用,你要死了。”
沈折迟在她说这句话的同时凝气而起,稳稳落到了岸滩,回味了好几遍颜临的话,沈折迟这才听懂:“我要死了?”
女人从即将破裂的冰漩涡上飞过来,从暗里不知抽出了什么东西,照着沈折迟面门劈。
沈折迟顺势摊开双臂,朝后弯腰躲过了那阵有力的横扫,鬓发因那阵劲风而搅起,她再一合双臂起身,人逐玉向前刺,被那东西挡住,双方僵持如此着,沈折迟这才在不甚明亮的环境下看清那东西——一支箫,看上去是名贵东西,上方还有不少纹路,花枝似的。
“你在分心吗?”女人另一只手腾出来,朝前一步,想用掌风掀翻沈折迟,没料到她竟又以后退躲了过去。
“你为什么躲,出手啊!”女人暴怒,一转玉箫压在人逐玉剑身上方,“一别数年,你居然连一把剑都握不住了吗?”
沈折迟皱眉,她显然厌恶听见这话。
她向外翻剑,仰身让人逐玉在空里划了个饱满的圆弧,几乎描摹出了月亮的轮廓,继而回身刺向女人,女人向后退步到水面,她的轻功竟是到了水波不兴的地步,然而,沈折迟并未向前追去。
“激将,是我见过最蠢的做法。”沈折迟怒而不发,也无心同她纠缠,杀了那个女人对她来讲却是无用。
沈折迟卸了力,逆着江流走,而那女人却并不死心,一声绵长而舒缓的箫声传入沈折迟耳中,她一愣,转身望向那女人,竟生出了些许怜悯和不知所出的熟悉感,像是曾经的某位故人。
而后,一段不明不白的故事激荡在她的神识之中,这个女人不知给她传达了什么讯息,沈折迟先是木讷了一下,而后迅速地反应了过来。
因为“故人”确实是诚心想要她的命,那箫声驱赶着漩涡,再次袭向沈折迟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