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家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深夜时分,风雨渐渐收敛了声势,不再是黄昏时那般呼啸肆虐、压抑狂暴的模样,只剩下绵绵细雨,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地落着,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温柔煎熬。
天光未亮,整座城市还沉浸在沉沉的夜色里,万籁俱寂,唯有窗外零星的雨声,轻轻敲打着玻璃,温柔又孤寂。
迟然曦一夜未眠。
她依旧靠在房门内侧的冰凉地板上,维持着昨夜滑落的姿势,没有动弹分毫。单薄的校服早已被深夜的凉意浸透,浑身冰冷,四肢僵硬,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凉,可她丝毫没有察觉。
眼底早已干涩泛红,没有半分泪水,所有的委屈与酸涩,都在一夜的静默隐忍中,悄悄沉淀进心底最深处,化作一层愈发厚重的寒霜。
她睁着澄澈却空洞的眼眸,静静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望着雨雾笼罩的朦胧庭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婉凝温柔藏刀的话语,回荡着父亲沉默隐忍的默许,回荡着这座家带给她的无边压抑与冰冷。
十二岁的年纪,她比同龄人更早看透人心的虚伪、人性的复杂、成年人世界的权衡与算计。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辈子最珍贵、最温暖的两份温柔,从来都不属于迟家,不属于眼前的任何人。
一份远在市井烟火里,触不可及,只能遥遥相望;
一份近在咫尺屋檐下,隔着万丈沟壑,看得见,摸不透,感受不到真正的温暖。
两份温柔,两份牵挂,两份温暖,也藏着两份深入骨髓、无法释怀的遗憾。
凌晨六点,天色微微泛白,灰蒙蒙的天光穿透雨雾,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进昏暗的房间,照亮一室清冷。
迟然曦缓缓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站立,她扶着墙壁慢慢站稳,轻轻舒展僵硬的四肢,动作缓慢、轻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熟练地整理好褶皱的校服,抬手轻轻擦拭干净眼底的红痕,抚平脸上所有落寞与疲惫,再次戴上温顺乖巧、无波无澜的完美面具。
洗漱、收拾书包、整理桌面,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利落,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慵懒与拖沓。
下楼时,客厅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昨夜争执对峙的痕迹被彻底抹去,地板光洁发亮,沙发整齐规整,空气里淡淡的压抑气息依旧存在,却再也看不出半分风波。
苏婉凝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妆容精致,依旧是那副温柔温婉、端庄得体的模样,正站在餐桌旁摆放餐具,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昨夜那场暗藏机锋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看到下楼的迟然曦,她抬眸浅浅一笑,眉眼温柔,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昨日的算计与试探。
“然曦醒了?快来吃早餐。”
温柔和善,大方得体,完美得无可挑剔。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见,只会觉得这是一对和睦温馨、相处融洽的继母与继女,只会夸赞苏婉凝温柔大度、善待孩子。
只有迟然曦清楚,这温柔表象之下,藏着何等冰冷的防备与算计。
她微微垂眸,温顺应声:“嗯,谢谢苏阿姨。”
依旧是乖巧懂事、无懈可击的模样。
全程沉默用餐,不抬头、不说话、不流露任何情绪,安静吃完早餐,默默背起书包,与出门上班的父亲、在家的继母道别,转身走出别墅大门。
踏出别墅大门的那一刻,清晨微凉的风雨迎面吹来,裹挟着雨后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瞬间吹散了屋内凝滞压抑的空气。
迟然曦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细雨轻轻落在脸颊,微凉轻柔,不刺骨,却让她瞬间清醒。
心底默默盘算着日子。
快了,再过三天,就是她和母亲迟书昀约定见面的日子。
那是她每个月最期待、最珍视、最盼望的时光。
也是她灰暗压抑的生活里,唯一的烟火温柔,唯一的人间救赎。
迟然曦很少能光明正大地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自从父母离婚,迟书昀彻底搬离这座光鲜亮丽、规矩森严的半山别墅后,母女二人的见面,就变成了一场需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隐秘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