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许海的马车便停在了孟砚之府邸门前。两人略作交谈,便一同登车,径直前往位于僻静处的慈恩寺。
寺内禅房中,张清与杨山正心绪不宁地等待着。虽然许海昨日态度迥异于前,让他们生出了一线希望,但一日没有确切消息,这颗心便一日悬在半空,难以落地。杨老汉更是坐立难安,只在佛前默默祷告。
忽闻门外脚步声近,随即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张清以为是过往香客或寺中僧人,并未在意,直到打开房门,见到昨日那位许寺丞正站在门外,由一名小沙弥引着。
“许大人!”张清与杨山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屋内的杨老汉听闻是衙门里的大人来了,颤巍巍地就要下跪,被快步进门的许海一把扶住:“老人家,不必多礼。”
待许海侧身让开,张清才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年轻人。那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却带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感,目光沉静,仿佛能洞悉人心。
许海向有些局促的三人介绍道:“这位是今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孟砚之孟大人。今日前来,是想再听听你们所述详情,看看有无疏漏之处。”
“状、状元公?!”杨山和杨老汉闻言,直接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在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认知里,状元郎那是文曲星下凡,是天边云彩一般的人物,从未想过能如此近距离得见,一时间手足无措,连话都不会说了。
还是张清最先反应过来,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激动,整理了一下衣衫,郑重地向孟砚之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学生张清,见过孟修撰。”他眼中除了礼节性的恭敬,更添了几分对天下读书人楷模的由衷钦佩。
孟砚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平和却自带清冷:“不必多礼。”
几人在这简陋的禅房中落座。张清定了定神,开始向孟砚之更为细致地陈述益安县的黑暗:孙满如何与官府沆瀣一气,如何巧立名目私自增加赋税,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若交不出钱粮,家中稍有姿色的女儿便会被强行拉去抵债,若不愿,就只能签下那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契书,世世代代沦为孙家的奴仆。
“县里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不少女子失踪,”张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去报官,不是被轰出来,就是石沉大海。大多人家忍气吞声,认了命。唯有像我们这样不死心、一再追问的,便会招来毒打……”
杨山接过话,眼圈已然泛红:“大人,我妹妹……已经失踪四个多月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本来……本来和我们一同来京的,还有邻居朱五叔……”说到朱五,他喉头哽咽,几乎难以成声,用力吸了口气才继续道,“为了掩护我们逃出宝来县,他……他引开了孙满的爪牙,如今……如今怕是已遭了毒手!他女儿小萍,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血红的悲愤与恳求:“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将孙满那恶霸绳之以法!把我们丢失的闺女找回来!至少……至少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啊!”
话音未落,杨山、张清连同一直沉默抹泪的杨老汉,齐齐就要再次跪倒。
孟砚之抬手虚扶,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说话。若真要申冤,便需将所知一切,巨细无遗地道来。”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清,问出了关键:“你方才提及孙满的‘汇财钱庄’,其中细节如何?再者,你们认定县内女子失踪与孙满有关,除了民间的愤恨,可有何具体的依据或人证、物证?”
张清努力回忆着,说道:“回大人,那汇财钱庄明面上做着汇兑,暗地里主要就是放印子钱,利息高得吓人,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至于依据……确有一事。曾有一户人家的女儿丢了,那妇人不甘心,跪在县衙门口哭诉。正巧孙满从衙门里出来,嫌那妇人哭嚎晦气,命人将其拖到一边打骂时,曾脱口而出:‘你女儿是去享福了,还不知好歹在这里哭丧!’”
张清的声音带着苦涩:“这话当时在场不少人都听见了,后来便悄悄传开了。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可谁敢去质问?自那以后,就更没人敢去报官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孟砚之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翻起巨浪。孙满那句“去享福了”,与红袖坊、教坊司那条肮脏的链条何其相似!这绝非孤立的恶行,而是一张从地方到京城,盘根错节的巨大黑网
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余窗外隐约的蝉鸣。孟砚之端坐椅上,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面色沉静如水,内心却已如沸鼎。
孙满在益安县逼良为娼,掳掠女子…汇财钱庄吸纳黑金…富运商队负责转运…红袖坊暗室“极乐宫”是最终的销金窟…教坊司则提供了“洗白”和“调教”的官方外衣…
这一条条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咬合,最终形成一条清晰而狰狞的利益链条。这绝非简单的拐卖人口,而是一张从地方到中枢,由权钱交织而成的庞大黑网。每一个环节都透着精心策划的冷酷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