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川恝带他去了一家咖喱店。
不在银座,不在任何她去过的地方。在品川站附近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面是一家五金店,走进五金店的后面,穿过堆满螺丝刀和电线的货架,推开一扇贴着“闲人免入”的防火门,里面是一个只能坐六个人的小房间。
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围着一条深绿色的围裙。看到酒川恝进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酒川恝一眼,又看了苍司镀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还是两倍辣度吗”。
“嗯。”酒川恝说,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苍司镀在她对面坐下。
他注意到老板娘全程没有问他要点什么。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经常来?”苍司镀问。
“每周一次。”
他往厨房看了一眼。
“她只会做一种咖喱,”酒川恝说,“来这里只是因为你选择了吃她做的咖喱。她做的咖喱只有这一种,辣度可以调,但味道不会变。她觉得如果你来这里,就是来吃这个的。如果你想吃别的,会去别的地方。”
苍司镀看着她的脸。
她在说咖喱店,但他总觉得她在说别的事情。
而且她知道自己让他觉得她在说别的事情。她知道他在试图解码她的每一句话,而她不在乎他解码出什么,因为解码的结果永远是他的,不是她的。他可以在她的话里找到一百种隐喻,但她可能只是字面意思——她就是想说咖喱店。
这种不确定性就是她最恒定的特质。
咖喱端上来了。两盘,一样的深棕色,一样的米饭堆成山的形状,一样的溏心蛋卧在米饭和咖喱的交界处。唯一的区别是苍司镀那份的辣度是一倍,酒川恝的是两倍。
苍司镀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很辣。不是辛辣,是那种温热的、缓慢扩散的、在你吃完之后才开始起效的辣。
酒川恝吃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很能吃辣,这一点苍司镀在第一次和她吃饭时就知道了。她吃辣的样子和吃任何东西一样——安静,专注,认真对待每一口,但不会因为辣而露出任何痛苦或享受的表情。
“你以前在西班牙住过?”苍司镀忽然问。
“嗯,一年多。”
“做什么?”
“训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在便利店说“请给我一杯热美式”是一样的。“你不是知道吗?我的档案你应该看过。”
苍司镀确实看过她的档案。从出生到被收养,从养母到组织,从欧洲到美国,从美国到日本。每一页他都看过不止一遍,有些段落他甚至能背出来。
但档案里的东西是从别人的视角写的,是第三方的观察,是数据和结论的堆砌——它写“息酒在欧洲训练期间表现出极高的适应能力”,但不会写她在西班牙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不会写她有没有学会西班牙语,不会写她有没有在某个夏天的傍晚坐在某个广场上看着鸽子发呆。
“我不是问档案,”他说,“我是问你。”
酒川恝停下勺子。
她看着苍司镀,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可以被称为“意外”的情绪。
你在西班牙做什么——不是训练,是你。不是那个被组织记录在案的活动轨迹,是你这个人在那个地方的那段时间里,做了些什么。
“我学会了做海鲜饭,”她说,“还在阳台养了一盆迷迭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看它有没有长出新叶子。后来离开的时候我把那盆迷迭香送给了楼下的老太太,她给了我一颗糖作为回礼。”
苍司镀听着。
“还有,”酒川恝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咖喱,“我学会了在午睡后喝一杯冷的浓缩咖啡。西班牙人这么喝,我以前觉得又苦又难喝,后来习惯了,反而喝不了热的美式了。咖啡的味道不一样——热的咖啡闻起来比喝起来好,冷的咖啡喝起来比闻起来好。”
“你在训练,但你记得的是这些。”
酒川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对苍司镀笑的,也不是对任何人笑的。是对着空气笑的,对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笑的,对着那盆已经不知道还在不在的迷迭香,对着那杯冷的浓缩咖啡,对着那个给她一颗糖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