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住了三个月,酒川恝发现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在每周三上午十点更新,隔壁洗衣店的老头会在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出门喂猫,而对面的消火栓上永远坐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用一枚五百日元硬币在水泥台阶上磨指甲。
这不是职业习惯,也不是她在为任务做背景调查——她只是单纯地对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像猫路过一个纸箱,进去看看,不是因为里面有老鼠,而是因为纸箱在那里。
她在意一切,所以什么都不在意。
这是她十五岁时养母说的话。原句是西班牙语,被她翻译成日语、汉语、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在每一次填写心理评估问卷时都写在“请描述你的人格特质”那一栏下面。考官看到这句话通常会皱眉,然后在评语栏写下“故作深沉”或“缺乏真诚”之类的结论。
她不在乎。
她确实不在乎。
但养母说的对。她在意一切。她在意便利店的关东煮今天是不是煮得太烂,在意洗衣店老头的猫,她在意这些事,就像她在意他在用那把银色打火机点烟时拇指按压滚轮的力度。
她在意,但她的在意不会变成行动。
她在意,但她不会为此做任何事。
她不觉得她有这个权利。
不是自卑,不是回避型人格,不是童年创伤导致的依恋障碍——这些标签她比任何心理医生都熟悉,她能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一份标准的人格障碍筛查量表,并且根据她想得到的诊断结果来调整答案。她只是单纯地、朴素地认为:一个人没有权利因为自己在意,就要求另一个人改变。
你可以觉得一朵花好看,但你不用把它摘下来。
你可以觉得一个人好看,但你不用把他据为己有。
你可以和一个人□□,但你不用爱上他。
你可以爱上他,但你不用说出来。
你可以说出来,但你不用要求他也爱你。
这个逻辑链条在她二十岁那年就已经焊死了,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一把撬锁的工具能打开它。
她不是锁住了自己,她只是把门开着,风可以进来,鸟可以进来,雨可以进来,阳光可以进来,但你如果要她把门拆了,她会告诉你:门不是墙,门是可以关上的。
门随时可以关上。
而她从来没有关过。
这扇门苍司镀走了进来。
不是走进来,是用一种很苍司镀的方式——他不走门,他翻窗。他从不问“可以吗”,从不试探边界,从不等待许可。
他直接走进来,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开了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她的沙发上抽烟了。
第一次他翻窗的时候,酒川恝正泡在浴缸里。
安全屋的浴室门没关,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不关门。水声盖住了一切声音,所以她听到的不是他的脚步声,而是打火机的声音。
她听出了那枚打火机。
银色,滚轮摩擦的声音偏脆,火焰高度大约是四厘米,燃烧时有轻微的煤气味道——不是丁烷,是某种老式的、需要灌油的打火机。她在银座那条巷子里听了一次,就记住了。
“喂,”她在浴室里说,声音盖过水声,“我在洗澡。”
没有回应。
打火机又响了一声。他在点第二根烟。
酒川恝从浴缸里站起来,水从她的身体上流下去,在瓷砖上汇成一滩透明的、映着天花板的形状。她拿起浴巾,在身上披着,赤脚踩过湿漉漉的地板,走到客厅。
苍司镀坐在沙发上,银色长发垂在两侧,黑色风衣的领子竖着,像一只停在窗台上的乌鸦。他确实在抽第二根烟,第一根已经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这个烟灰缸是酒川恝上周买的。
“你有事?”她问,浴巾搭在肩上,水珠从她的锁骨顺着胸口往下淌。
苍司镀看了她一眼。
“明天的任务,”他说,“目标更换了。”
“你可以发短信。”
“任务紧急。”
酒川恝歪了歪头。他联系她的方式是三种:见面,让萨内转达,或者在两人的任务交接本上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