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东京的气温就降到了往年十二月的水平。街上的行人裹紧大衣,行色匆匆,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纸片。
酒川恝从任务现场出来,在路边抖了抖外套上的灰——她刚才用的子弹口径有点大,穿透目标之后又在后面的墙上开了一个洞。
“下次用点二二。”耳机里传来苍司镀的声音。他在三百米外的制高点,全程观察。
“点二二打不穿防弹玻璃。”她说。
“那就换一种方式接近。”
“我喜欢简单粗暴。”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说“简单粗暴不是专业”,但他没说,他知道她听得懂。她的专业素养不需要他来提醒,她的任性也不需要他来批准。
这就是她们的关系,他提供建议,她选择性采纳,任务完成,谁也不欠谁。
回程的车上,萨内开车,苍司镀坐在副驾驶,酒川恝坐在后排。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东京的夜晚总是亮得过分,霓虹灯和广告牌把天空映成一种暧昧的橙色,看不见星星。
“前面路口停一下。”酒川恝忽然说。
萨内从后视镜里看了苍司镀一眼。苍司镀微微点了一下头,萨内把车靠边停了。
“你要干什么?”苍司镀问。
“约了人。”酒川恝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动了苍司镀的银色长发。
她看了一眼那些被风吹起的发丝,嘴角弯了一下。“明天见,搭档。”
她关上车门,走进了一条小巷。
车驶入主路,汇入车流。苍司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柴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表情。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约了人”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第一次了。调回东京的这几个月,他见过太多次了。她在酒吧里和陌生人聊天,在咖啡馆里和别人交换电话号码,在任务间隙消失几个小时然后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回来。男人,女人,年轻的,不算太年轻的,好看的,非常好看的。
她像一只蝴蝶,在这朵花上停一下,在那朵花上停一下,从不在一朵花上停留太久。
他不关心。
这是他告诉自己的一句话。他不关心她和谁在一起,不关心她晚上睡在谁的床上,不关心她第二天早上从谁的公寓里出来。他不关心,因为这些和他的任务无关。他的任务是和她合作完成任务,确保组织的利益不受损害。她的私生活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她消失的那个巷口,手指间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把烟蒂弹出车窗,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地上,熄灭了。
不关心。
他闭上眼睛。
酒川恝约的那个人叫松田悠斗,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做助理设计师。她在六本木的一家书店里遇到他的,他在建筑设计区翻一本安藤忠雄的作品集,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长,穿一件藏蓝色的毛衣。
她在旁边站了大概三十秒,等他抬起头来。
“这本书不错,”她说,指了指他手里的作品集,“但光之教堂那部分少了几页,不知道是不是印刷的问题。”
松田悠斗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发现确实少了四页。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惊讶。
“你看过这本书?”
“看过,”她说,“安藤忠雄的光影处理很厉害,但我更喜欢伊东丰雄,他的空间更有流动性。”
松田悠斗的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