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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母亲的身世(第1页)

苏清婉在禁军护送下连夜赶回皇宫。

进城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宫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熄,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地投下昏黄的光。她满身尘土,袖口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是周崇安的血,她扶他时蹭上的,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袖口上,像一小块生了锈的铁。

她没有回揽月阁。她直接去了东宫。

苏景珩还没睡。他坐在书房里看边关军报,手边放着一盏冷透了的浓茶,烛台上的蜡泪堆了厚厚一层,最上面那根蜡烛已经烧得只剩最后一小截,火苗在他翻动军报的气流中轻轻摇晃。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看清苏清婉的那一刻,手里的军报“啪”地掉在桌上。

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目光从她凌乱的发髻扫到袖口的血迹,再从血迹扫到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怎么回事?谁伤的你?说话!”

他的手指力道大得苏清婉肩胛骨发疼。她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不是我的血。是周崇安。他死了——有人在我面前杀了他。”

苏景珩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力道撤去之后,她的肩膀上还残留着他指尖压迫的钝痛,像几枚无形的钉子钉进了骨头里。他的脸上所有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收敛得一干二净,像是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

“从头说。”

苏清婉坐在他书桌对面,把那杯冷掉的浓茶端起来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自己稍微活过来了一点。她把皇陵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那封无名信、档案司查到的六个守夜人、废院里疯了的冬梅、皇陵石屋里周崇安的证词——所有的一切,一条一条,按时间顺序,像在朝堂上呈递奏章一样清晰而有条理。

她只隐去了周崇安死前用指甲刻在泥地上的那句话。

“太子的身——”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她认识他两辈子,恨了他一辈子,又在这一辈子的短短一个月里发现他可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但那个没说完的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需要自己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把它拔出来给他看。

苏景珩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声响——咚,咚,咚,像更漏,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黑暗中数着不可逆转的时间。苏清婉认识他这个动作。他只有在压着怒意的时候才会这样敲桌子,上辈子她见过太多次了。

“我会查清楚。”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周崇安不会白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先回去休息。”

苏清婉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先帝驾崩那夜,您在他掌心里看到的字——到底是什么?”

身后没有声音。她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烛台上的最后一截蜡烛终于燃尽,火苗跳了最后一下便无声地熄灭,书房陷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幽暗。然后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不重要的遗言。”

苏清婉闭了闭眼,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已经铺满了宫道,青石板上凝结的夜露在日光下泛起微弱的银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褪了色的墨痕。她一边走一边想,他不肯说。上辈子她问的时候他说“不重要的遗言”,这辈子她再问,他还是说“不重要的遗言”。但上辈子她信了,这辈子她一个字都不信。上辈子她信了他所有的谎言,死在了那个下着大雪的腊月;这辈子她决定亲手撕开每一个谎言,直到真相大白于天下——哪怕那个真相会把她自己也撕碎。

回到揽月阁,春桃已经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满身血污的样子差点哭出来。苏清婉摆了摆手说没事,让人烧水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到床边的第一件事不是躺下,是把那截断裂的弩臂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窗下的桌上,对着晨光仔细看。

六瓣霜花。弩臂内侧的刻痕虽被磨损过,但每一瓣花的弧度都精准有力,花瓣尖端的收笔带着一种只有军械工匠才有的利落。杀周崇安的弩手用的不是普通武器,这是北朔王族的标志。但母亲昨晚说,北朔王府十年前就已经没有霜花弩了,现存于世的只有一件——锁在密室铁箱底下。

那这件是哪来的?

苏清婉把弩臂翻过来,在断裂处的内侧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比霜花更浅,几乎被锈迹覆盖。她拿了根簪子拨开锈迹,底下是几个极小的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专业匠人所刻,更像是有人用匕首自己划上去的——用刀尖在金属上一笔一画地凿,凿得深浅不一,像是刻字的人手在发抖,又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刻的。

“丙申年·仿。”

丙申年是十九年前。先帝驾崩于建安七年,现在是建安二十六年。十九年前,正是先帝登基后的第七个年头,也是睿王在朝中势力最盛的那几年。也就是说,这批仿造的霜花弩在十九年前就已经存在了。不是临时仿制,是成批制造的。什么人能在十九年前仿造北朔王族的独门弩箭?仿造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杀人灭口,有无数种武器可选——为什么要特意仿造一种会留下北朔标记的弩箭?

除非,留下标记本身就是目的。除非,杀人者希望所有追查真相的人都把矛头指向北朔。

苏清婉放下簪子靠在床头,脑子里所有线索都在飞速旋转。守陵人死前说“太子的身——”,冬梅说“太子不是——”,而母亲警告她离太子远一点。龙袍不是给苏景珩的。苏承稷还活着。苏景珩不肯说先帝在他掌心写了什么。还有那个被删掉的遗言,那个至今还活着、位高权重的灭口者——

她猛然坐直了身体。

如果先帝在遗言中说了什么足以动摇太子地位的话,如果有人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不惜连杀六个人灭口——那太子身上一定有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父亲和母亲可能都知道。他们不仅知道,还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二十年——父亲用沉默,母亲用那件藏在密室底下的战甲,以及那句她到现在才真正听懂的警告:离太子远一点。

她再也坐不住了。换上一身便于出门的窄袖衣裙,出宫回了相府。她没有提前通报,进了大门直接往母亲的院子走。

林氏正坐在窗前绣花。绣绷上绷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上面是一条还没绣完的龙——跟父亲书房那件龙袍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但尺寸更小,像是练手用的。那条龙的鳞片只绣了一半,金线从龙尾处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苏清婉的表情,放下绣绷。

“怎么了?”

“娘,”苏清婉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您到底是谁?”

林氏的针停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她继续绣,动作平稳得不像是被女儿当面质问的人。银针穿过绸面,拉出一截金色的丝线,在晨光中像一道细小的闪电。

“我是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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