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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太子的秘密(第1页)

苏清婉一夜未眠。

天还没亮她就坐在妆台前,让春桃给她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没有珠钗,没有步摇,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素银簪子,是母亲年轻时戴过的旧物。簪头雕的是一朵六瓣霜花,从前她不知道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那是母亲用一生守护的秘密,也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嫁妆之外的东西。

春桃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她今天怎么连胭脂都不抹了,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

“因为今天用不着胭脂。”苏清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沈济的手札、那截断裂的弩臂、魏太监给她的枢密院行文记录抄本,一样一样放进袖中。袖口被塞得微微鼓起,沉甸甸地坠着手腕,“今天不是去赴宴的。”

春桃不敢再问。她家殿下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接下来都会发生大事。上次是绑上龙床,上上次是突袭相府撞见老爷画龙袍。她已经习惯了。但今天殿下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决绝,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像是下了某种不会再回头的决心。

清晨的宫道上露水还没散尽,宫人们正在点灯。苏清婉走到东宫门口,守门的小太监看见她的表情,通报都忘了喊,直接侧身让开了路。

她迈进东宫大门时,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东宫那天。那时她刚重生,在门口撞见穿月白常服的太子,他低头问她“怎么,这么想嫁给孤”。上辈子的苏清婉会因为这句话脸红一整天,这辈子的苏清婉只想翻白眼。

但今天她连白眼都不想翻了。

她手里攥着太多人的命。沈济、周崇安、冬梅、魏忠——每一个都是因为一个秘密而死。而这个秘密,此刻就坐在她面前的书房里。

苏景珩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折子堆得整整齐齐,朱笔搁在笔山上,墨已经干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只松松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像是也一夜没睡。事实上他的眼下有一圈淡青色的阴影,跟苏清婉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如出一辙。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袖口微鼓的位置。那里塞着太多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你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等她,已经等了很久。

苏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把袖中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桌上。

先是沈济的手札,翻开在第一页。“太子非”三个字被她的指尖摩挲过太多次,墨迹都有些发毛了,纸张边缘卷起了细微的毛边。然后是那截断裂的弩臂,霜花徽记朝上,金属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每一片仿制的花瓣都像一只无声的眼睛。最后是魏太监给她的枢密院行文记录抄本,翻开在谢安删除遗言的那一页。

她把所有证据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像是在陈列一场横跨二十年的罪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平静。

“臣女追查这些天,查到六个守夜人五个被杀,查到先帝的遗言被人删了一条,查到有人用仿造的霜花弩栽赃苏家。而所有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陛下身上有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荡。像是他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久到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在等待中被磨掉了。

“今天臣女只问这一个问题。问完之后,所有证据都交给陛下,等陛下处置。”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你到底是不是先帝的儿子?”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晨光从雕花窗格中漏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茶汤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膜,倒映着窗外新绿的枝叶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苏景珩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手札。沈济的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画都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即将溢出的东西。“太子非”——非什么,沈济没敢写完。先帝也没有写完。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苏清婉的眼睛。

“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割破了什么。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藏了太多年的事实。

“朕不是先帝的亲骨肉。朕的生父是睿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是那种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被人当面问出来时,心里那块石头轰然落地的释然。

“二十三年前,睿王和先帝的太子妃同时怀孕。太子妃生的是女儿,睿王妃生的是儿子。睿王买通了产婆,把自己的儿子和太子妃的女儿掉了包。那个被送走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也许死在民间了,也许隐姓埋名活到了今天,没有人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而朕——在龙椅上坐了三天的那个人,身上流的是逆贼的血。”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苏清婉没有催他。她就那么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她忽然想起先帝驾崩那年,苏景珩才十七岁,刚从边关赶回来,跪在父皇病榻前三天三夜没合眼。先帝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她当时问写了什么,他说“不重要的遗言”。

十七岁。先帝把皇位传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这个少年身上流的不是他的血。先帝知道。先帝一直都知道。

“先帝知道你——”

“知道。”苏景珩截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是那种被先帝的沉默压了太多年、终于在此时此地找到一个出口的、无处安放的敬意,“他早就查出来了。在朕十岁那年秋猎,朕从马上摔下来受了伤需要输血,他的血型不合。当时他就起了疑心,暗中调查之后发现了当年的掉包案。他从那一天起就知道朕不是他亲生的。但他没有废太子。他不但没有废,还把朕扶上了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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