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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第1页)

腊月二十九,林峰请了最后一天假,开车回老家。

不是回老宅,是回母亲住的地方——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三室一厅,电梯房,楼下有个小广场,傍晚的时候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和追来追去的小孩。母亲搬来这里已经五年了,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就搬了。那时候老宅太旧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母亲和姐姐劝了爷爷很久,爷爷才勉强同意搬出来。但爷爷搬出来之后,每个月都要回老宅一次,一个人,坐班车,下车走两公里路,在老宅的院子里坐一个下午,天黑之前再坐班车回来。林峰那时候不理解,觉得爷爷是念旧,舍不得老房子。现在他知道了,爷爷回的不是老宅,是那口井。他每个月都要回去看看那口井,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门兽还在沉睡,确认他争取来的时间没有被浪费。

林峰把车停在小区楼下,从后备箱里拎出几袋年货——水果、坚果、饮料、两瓶白酒、一条烟。母亲不喝酒,烟是给姐夫带的。他按了门铃,母亲开的门,围裙上沾着油,手上全是面粉。“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林峰换了鞋,把年货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母亲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说:“又花这么多钱。”林峰说:“没花多少。”母亲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两个人笑了一下,像一对普通的母子在普通的年前说一些普通的话。

姐姐和姐夫已经在了。姐夫在厨房里帮母亲打下手,姐姐在客厅里陪外甥拼乐高。外甥看见林峰,扔下乐高就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舅舅!舅舅!你看我拼的!”他拉着林峰的手,把他拽到茶几前,指着那个拼了一半的乐高飞船。林峰蹲下来看了看,说:“这是什么?”外甥说:“宇宙飞船!”林峰说:“宇宙飞船怎么没有窗户?”外甥想了想,说:“窗户还没拼。”林峰笑了,帮他找到了那几块带窗户的零件,两个人一起拼完了飞船的驾驶舱。外甥把一个小人塞进驾驶舱,说:“这个是舅舅,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姥姥,这个是姥爷——不对,姥爷不在。”他说的“姥爷”是爷爷。林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小人摆好。

“姥爷在哪里?”外甥问。

林峰看着外甥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想了几秒钟,说:“姥爷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他要在那个地方待很久很久。”

外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想我们?”林峰的眼眶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对外甥说:“他不会冷,不会饿,他会想我们。但我们也会想他。想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不算真的走了。”外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去拼乐高了。

姐姐走过来,在林峰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林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林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两姐弟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需要说。

下午三点多,母亲说要去菜市场买点东西,林峰说他去。母亲说:“你知道买什么吗?”林峰说:“你写个单子。”母亲写了一张单子,芹菜、蒜苗、豆腐、鱼、鸡翅、几样调料。林峰拿了单子,下楼,开车去了菜市场。

腊月二十九的菜市场人山人海,每一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林峰挤到卖鱼的摊位前,指了一条草鱼,摊主捞起来,摔晕,刮鳞,剖肚,清理内脏,装袋,递给他,一气呵成。他又买了芹菜、蒜苗、豆腐、鸡翅和几样调料,拎着大包小包挤出菜市场。站在菜市场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菜市场对面是一条老街,街的尽头,是通往老宅的那条路。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年货,看着那条路。路上有很多车,很多人,很多声音。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卖春联的,卖鞭炮的。一个小孩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摇来摇去。林峰看着那个气球,想起了那口井。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遥远的、平静的、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一样的感觉。

他转身上了车,开回了家。

晚饭是母亲做的,红烧鱼、蒜苗炒肉、芹菜香干、豆腐汤、一盘卤鸡翅。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姐夫开了那瓶白酒,给林峰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母亲不喝酒,倒了杯果汁。姐姐也不喝,倒了杯白开水。外甥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块鸡翅,啃得满脸是油。

“来,碰一个。”姐夫举起酒杯。

大家碰了杯,喝了各自的饮料,开始吃饭。林峰夹了一块鱼,鱼肉鲜嫩,汤汁浓郁,是母亲的味道。他吃了很多,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汤,啃了五块鸡翅。外甥啃了三块,啃不动了,把剩下的一块放在林峰碗里,说:“舅舅吃。”林峰吃了,骨头吐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吃完饭,外甥拉着林峰去阳台看烟花。对面有人家在放烟花,不是那种大型的、升到天上炸开的烟花,而是一种小的、拿在手里挥舞的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外甥趴在阳台栏杆上,看得入了迷,嘴里发出“哇——哇——”的声音。林峰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烟花棒,想起了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烟花好看,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灭。要是它永远不灭,你就不觉得好看了。”

他不知道爷爷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这句话。也许是在某个除夕夜,也许是在某个平常的晚上,也许这句话根本不是爷爷说的,而是他自己记错了,把某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安在了爷爷身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阳台上,在外甥“哇——哇——”的惊叹声中,自己浮了上来。

烟花好看,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灭。那口井呢?那口井也在灭。它灭了之后,会不会有人觉得它好看?会不会有人记得它?他不知道。但他记得。他记得那口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块青砖,每一条刻痕,每一片苔藓。他记得井底的黑暗,记得门兽的试探,记得那句“不”字在自己喉咙里震动时的感觉。他记得这些不是因为它们好看,而是因为它们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手上的皮肤、眼睛里的颜色、骨头里的钙质一样,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

外甥看完了烟花,困了,被姐姐抱去洗澡睡觉。林峰回到客厅,姐夫在陪母亲看春晚,电视里的相声演员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母亲和姐夫却笑得很开心。林峰在沙发上坐下来,也跟着笑了一下,虽然他没听清那个笑话的内容。

十点多,母亲去睡了。姐夫也去睡了。姐姐从外甥的房间出来,说:“他睡着了。”林峰说:“我走了。”姐姐说:“这么晚了,住下吧。”林峰说:“不了,明天还要来。”姐姐没有勉强,给他拿了一件厚外套,说:“路上慢点。”林峰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楼下,空气清冷,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像快没电的灯泡。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他没有直接回城,而是拐上了通往老宅的路。不是因为他要去那口井,而是因为他想走一走那条路。在除夕夜,在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晚上,走一走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路两边的村庄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家人,在吃年夜饭,在看春晚,在打牌,在聊天。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像一阵骤雨。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村口。老宅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个睡着的老人。他下了车,走进村子。村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家里过年,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到老宅门口,院门关着,但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雪了,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水缸的阴影里还残留着几块脏兮兮的冰。他走过院子,没有进正厅,直接去了后院。后院的野草枯了大半,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他走到老槐树下,井还在那里,井口没有雪,没有雾,没有光。只是一口井,一口普通的、古老的、沉默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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