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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1页）

芈琬从北京回省城的高铁上，接到宋源的电话。

“小宝今天画了一幅画。”宋源的声音有些不一样。

“画了什么？”

“画的是你。脸不是空白的了。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还在笑。”

芈琬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她想起一年前，小宝画的那张空白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干干净净的空白。那个时候的她，在儿子眼里，连表情都没有。现在，小宝画她在笑。

她问小宝为什么画妈妈笑，小宝说：“因为妈妈现在笑了。以前不笑。”

“以前为什么不笑？”

“因为不开心。”

“现在为什么开心？”

“因为妈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芈琬听到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六岁的孩子，比她更清楚她不快乐的原因。不是宋源不让她快乐，是她自己让自己不快乐。她把所有的“想做”都压下去了，压成了“应该做”。应该做妻子，应该做母亲，应该做儿媳。应该配合，应该忍耐，应该感恩。她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唯独没做“想做”的事。

“芈琬，”宋源停了一下，“我想去接你。”

“你不是在公司吗？”

“请了假。第一次请假。不是生病，不是有事——就是想接你。”

芈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华北平原，眼泪又掉下来了。

高铁窗外的风景从灰黄色变成了白色——省城下雪了，北京还没下。她在这条线上跑了整整一年，攒了一沓厚厚的车票。三十四张。三十四次往返，六十八趟高铁。每一张都是一次告别，一次重逢。告别的时候小宝不看她，重逢的时候小宝躲着她。现在，小宝画她在笑。

她把那些车票从钱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第一张是去年十月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最后一张是上周的，还平整着。三十四张车票，记录了她这一年所有的奔波。她想起每一次告别时小宝躲在门后的样子，想起每一次重逢时小宝从门缝里看她的眼睛。那些日子过去了。不是忘了，是过去了。

高铁到站。出站口，宋源站在人群里。没有穿西装，穿着她送的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围着那条蓝色围巾。手里没拿伞，头发上有雪花。

北京没下雪，省城下了。

芈琬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宋源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说“回来了”，没有说“走吧”。就是握着。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回家的车上，宋源开得很慢。不是路滑，是他不想快。

“芈琬，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假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试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因为有意义才做，是因为想做。”

芈琬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暗交替，像一幅正在被画出来的画。

她想起以前，宋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加班是为了升职，升职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为了让父亲在天上看到。他活在一个长长的因果链里，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现在，他终于做了一件没有目的的事。

“那你试完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以前白活了。”

芈琬笑了。

到家，小宝已经睡了。芈琬走进他的房间，看到他床头贴着一幅新画——一个女人，穿着裙子，长头发，脸上有眼睛、鼻子、嘴巴，嘴角往上翘。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妈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