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府的茶续了第三壶,窗外的日头已从槐树梢移到了屋檐下。唐正渊将那封遗折抄本交到宁不器手中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坐在书案后,花白的眉头紧锁,像是在权衡一件极重的事。桌上的茶水凉了,他没有再添,只是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份已经读完的供词,节奏沉缓,像军中的更鼓。
“陆建章过世的消息,京城知道的人不多。”唐正渊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谈案时更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陆家封锁了三个月,只说是老公爷病重,不见外客。真正知道实情的,除了宫里,就只有内阁的几位大人。曹子安至今还不知道——他要是知道陆建章死了,早就对陆家动手了。”
宁不器微微皱眉:“陆家是国公府,曹子安一个户部郎中,能动得了?”
“你不懂京城。”唐正渊端起凉茶呷了一口,苦涩的茶味让他眯了一下眼睛,“陆建章在世时,是大周唯一一个外姓国公,手握水师二十年,门生遍布江南水道。曹家做漕运,最大的阻力就是水师。陆建章虽然退了,但他活着一天,曹家就不敢把手伸进江南水师的地盘。如今他死了,陆家最硬的靠山没了,新任郢国公又是个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根基尚浅,朝中无人,正是最好欺负的时候。”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但反过来,也是最需要盟友的时候。”
宁不器瞬间明白了唐正渊的意思。他接住唐正渊的目光,思路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陆家不再是无坚不摧的靠山,不可能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凭一封旧信就倾力相助。但正因为陆家现在孤立无援,他们更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替他们说话的人。而唐正渊虽然即将致仕,终究是兵部侍郎,两朝元老,他的话在朝堂上还有分量。以陆家现在的情况,唐正渊的人情,比宁广渊那份隔了一代的旧恩,更有分量。
“老夫跟陆建章同朝为官三十年。他长子陆景云小时候,老夫还抱过。陆建章病重那几个月,曹子安的人在陆府前后门盯了三个月。陆家的老管家出府买个菜都有人跟着。新任郢国公这些日子一直闭门谢客,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唐正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只落满灰尘的锦盒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封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却没有封口,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人来送。
“这封信,老夫原本打算自己送去。但现在你去,比老夫去更合适。”他将信递给宁不器,“新任郢国公陆景云,年纪比你大不了几岁,性格沉稳,但有些不谙世事——他父亲把他保护得太好了。这人要拉他出来,不能光靠说理,你得让他看到一个能让他信服的年轻人。”
宁不器双手接过信,没有急着看,只是问道:“他信佛还是信道?”
唐正渊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这是今天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很短,却把满屋的凝重冲淡了几分。“你这小子,果然跟你爹不一样。信道。陆家祠堂里供的不是牌位,是道家的三官大帝。天官、地官、水官——水官主解厄,水师的人都拜水官。”
“谢唐大人指点。”
“别急着谢。”唐正渊收起笑容,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老臣,“老夫帮宁家,不全是为了旧情。白袍军的案子不光是你宁家的事——我当年是北境军需总理,白袍军的粮草本该是我负责。曹家拖延粮草,我他娘的还傻呵呵地替他们擦屁股加运了第二批,被你爹当好人记了这么多年。这份冤枉,老夫也憋了九年了。”
宁不器将信郑重地收入怀中,再次行了大礼。这一次,唐正渊没有让他跪太久,伸手扶了一把。老人的手枯瘦而有力,指节像老树的根节一样硬。
“陆家后门有一条巷子,叫松鹤胡同,巷口常年停着一辆馄饨车。那卖馄饨的老头是陆府老管家的兄弟,见了他就说是唐大人让你来的。他会带你去见老管家。”
宁不器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他转身走到门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曹子安知道我来京城了吗?”
唐正渊的眉头拧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
“大概知道了。他这人在京城耳目极多,东四牌楼那边多半已经被他盯上了。而且弹劾的廷议就在这几天。你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
宁不器没有再多问,推门走出了书房。门房那个驼背的老头已经等在外面,一路将他引到后门。宁不器在石墩上又画了一道三长两短的记号,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槐安胡同的秋雾里。
陆府坐落在东城金鱼胡同,是一座不太张扬的国公府。门面不大,门楣上的彩画已经褪了色,门前两尊石狮子也比别家小了一圈,一只的耳朵还缺了半块,是当年陆建章醉酒后拿剑砍的,事后不许人修,说“缺耳朵的狮子镇宅”。宁不器想起唐正渊说过的那辆馄饨车,便沿着金鱼胡同往东走了一小段,果然在松鹤胡同口看见了那辆支着粗布棚子的小车。卖馄饨的老头系着一条灰不溜秋的围裙,锅里冒着白气,在午后的秋阳里慢悠悠地搅着锅里的汤。
宁不器走上前去,轻声说了一句“唐大人让我来的”。老头搅汤的勺子停了一瞬,抬起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什么都没问,放下勺子转身进了小巷,示意宁不器跟着。
穿过松鹤胡同七拐八绕的后巷,宁不器被带进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角门里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收拾得极干净的小院。院中种着两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在阳光下铺成一片耀眼的地毯。银杏树下,一个穿着素服的年轻人正拿着一把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落叶。
这是新任郢国公,陆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