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人间白头
大周永和十三年,秋。江州,宁府。
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地扑在“宁府”二字的鎏金匾额上,无端添了几分萧瑟。往日车水马龙的正门前,此刻竟门可罗雀,只余两个神色惶然的老仆,在风中缩着脖子。
府内正堂,气氛更是如同冻结了一般。
宁不器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膝盖隐隐作痛。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疼痛上。因为他刚刚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或者说,他刚刚接管了这具身体。
脑海中,两股记忆如同洪流般激烈冲撞,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跳。一股属于现代某大型互联网公司的首席运营官宁不器,冷静、理性,擅长在最混乱的信息中抽丝剥茧,找到最优解。另一股,则属于这大周朝江州宁家的独子,同样名叫宁不器,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欺男霸女?没有,这位公子哥儿身体弱,精力不济,最多是当街调笑几句,便被自家老爷子拎回来家法伺候,成了全江州的笑柄。
飞扬跋扈?更没有,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面对世家子弟的嘲讽,只能涨红了脸憋出一句“我爹是宁广渊”,然后引来更肆无忌惮的嘲笑。
文不成武不就,性情软弱,仗着祖荫胡混度日,这便是前身留给所有人的印象。
“呼……”宁不器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由混沌转为清明。他总算理清了现状。好消息是,他穿越了,而且还是个家底殷实的二代。坏消息是,这家底眼看就要败光了,而且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百倍。
“逆子!你可知错!”
一声压抑着无边怒火的沉喝,如同惊雷般在堂上炸开。
宁不器抬起头,看到了这具身体的父亲——宁广渊。
这是个只有四十余岁,鬓角却已染上霜白的中年男人。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率领八百白袍军,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凛凛虎威。可如今,这位曾经的玉面虎将,却被岁月和忧患磨去了大半锋芒,只剩下强撑的骨架。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锦袍,此刻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这位便宜老爹,为了保住宁家最后的体面,看来已是心力交瘁。
若换了前身,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但宁不器没有动。他只是迎着宁广渊的目光,平静地问道:“不知父亲所言何错?”
此言一出,不仅是宁广渊,连一旁侍立的老管家福伯都愣住了。公子爷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那双以往总是畏畏缩缩的眼睛,此刻竟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得让人心悸。
“何错?!”宁广渊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你还有脸问!苏家今日上门,当着你我父子,当着满堂宾朋的面,退了与你的婚事!我宁家百年的脸面,今天被你丢得一干二净!你还不知错?”
苏家退婚。
宁不器迅速从记忆中检索到了相关信息。苏家是江州后起的商业大族,主营漕运,当年为了攀附宁家这棵大树,主动提出联姻。如今宁家这棵大树将倾,苏家立刻调转船头,攀上了京城某位权贵的高枝,今日便是来斩断最后的“累赘”的。
在这件事里,原主除了成为一个耻辱的符号,没有任何过错。
“父亲,”宁不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清晰的力量感,“苏家背信弃义,乃是他们见利忘义,品行低劣。孩儿不知,为何他人犯错,受辱的是我宁家,认错的却还要是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