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博弈
巷子尽头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不高,但极壮实,像一截铁塔。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疤的手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斜斜劈到右嘴角,将整张脸一分为二。月色下,那张脸显得格外可怖。
但宁不器注意到,那个人的步伐很稳。那不是悍匪的蛮横步态,而是一种近乎军中操典的沉稳节奏——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落脚时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微弯曲,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战斗姿态。这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才有的步法。
“大当家!”阿六失声叫道。
疤面虎没有看阿六,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宁不器。他踏进巷子,身后跟着六个人,个个手持短刀,动作整齐划一,无声地散开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这种阵型,宁不器在白袍军的旧战报中见过,是用来保护主将两侧的护卫阵。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不是普通的山匪。普通的山匪不会这样走路,不会摆护卫阵,更不会在面对一个年轻人的时候,流露出这种只有经验丰富的老兵才会有的警惕。
“九个人,两个弩手蹲在墙头。”宁不器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向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大当家带的都是精锐。看来苏文茂出了不少银子。”
疤面虎的脚步停住了。他盯着宁不器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粗粝,像是石磨碾过砂砾:“你比苏文茂说的有意思。他说你是个阴险狡诈的小白脸,没说你还长了后眼。”
“苏文茂还说宁不器今晚会独自走这条巷子,也没说我提前在这里等你们。”宁不器负手而立,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消息这种东西,谁先拿到,谁就赢一半。大当家是明白人,这个道理不用我教。”
疤面虎的笑容慢慢收敛。他伸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比寻常匕首长一截,比单刀又短一截。刀身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宁不器认得这种刀。
大周军中斥候营专用的“破甲锥”。刀身厚重,专门用来扎穿轻甲。血槽深而不宽,拔刀时不会卡在骨缝里。这种刀只有军器监统一锻造,从不外流。一柄破甲锥在黑市上的价格,可以抵一户普通人家三年的开销。
一个落草为寇的山匪,为什么会有军器监定制的斥候刀?
疤面虎把刀尖垂向地面,这个姿态让宁不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大周军中表示“暂不交战”的礼节。一个山匪头子,不会懂这个。
“你刚才说,要跟我谈一笔买卖。”疤面虎的声音压低了些,沙哑中透着一丝审慎的试探,“什么买卖?”
“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地方。”宁不器转身,对着堵在巷口的黑衣护卫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让出一条路,“巷子外面有一家茶馆,是我的人开的。茶不好,但够热。大当家敢不敢跟我喝一杯?”
阿六在身后急得直使眼色:“大哥,别听他的!这小子诡计多端,茶馆里肯定有埋伏——”
疤面虎没理他。他盯着宁不器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闪烁,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坦荡。不是好人的坦荡,而是那种已经把所有底牌都算好了的坦荡。
他忽然把短刀插回腰间,动作干净利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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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掌柜的茶馆二楼,靠窗的那间雅间。
疤面虎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门口。六名手下守在楼下,只有阿六跟着他上了楼。宁不器注意到,疤面虎选的位置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能同时看到门和窗的角落——这是一个老兵的本能。
孙掌柜端上来一壶新沏的碧螺春,目不斜视,放下茶壶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甚至没有多看疤面虎一眼。
“你的人,很有规矩。”疤面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沿。
“大当家的人,也很有纪律。”宁不器自己倒了一杯茶,先喝了一口。这个动作很随意,但疤面虎看得清楚——他在示好。先饮为敬,是军中袍泽之间的老规矩,表示酒水里没有下毒。“阿六的人今晚埋伏在巷子里,从我放出消息到他们到位,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黑风寨的行动效率,比苏文茂的脑子快多了。”
疤面虎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地转。这个年轻人开口第一句,就在不动声色地抬高黑风寨,贬低苏文茂。这不是普通的恭维——这是拉拢的开始。而且他故意选择先喝茶,用这种只有军中人才懂的方式来暗示某种默契。这一切说明,对方很可能已经猜到了他的来历。
“你说要谈买卖。什么买卖?”
“从今天起,黑风寨不要再劫宁家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