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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船离开江州码头的时候,岸上的梆子刚好敲过三更。

宁不器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几盏昏黄的灯笼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夜色里,像是一把散落的米粒被黑暗一口吞尽。疤面虎那句粗豪的送别还在耳边——“你要是死在外面了,老子跟谁做生意去?”他嘴角动了一下,笑意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被江风吹散了。

运河的夜是另一种夜。两岸没有灯火,没有更夫的梆子,只有黑沉沉的芦苇荡和水杨林,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偶尔有一只夜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棱掠过水面,翅膀尖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涟漪,转瞬即逝。除了桨声和水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寂静。

船不大,是一艘改装过的漕运快船,吃水浅,船身窄,专门走运河的夜路。船头挂着一盏油纸灯笼,烛火在灯罩里摇摇晃晃,照出前方不过三五丈的水面。船尾一支长橹,由宁不器两个贴身随从中年长些的那个——姓韩,单名一个“铁”字——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板入水极轻,几乎没有激起水花。韩铁原是杨记船行的老师傅,家传的摇橹手艺,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单靠耳朵听水声辨深浅。另一个年轻些的叫阿风,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一把连鞘的腰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周掌柜派来的四个护卫散坐在船舱两侧,没有掌灯,安静得像四块沉默的石头。

运河上的夜航船不止他们一艘。出江州码头不久,宁不器便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跟着一条乌篷船,没有挂灯,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大约二十丈的距离。韩铁侧头往身后瞥了一眼,低声道:“少爷,那船从码头就跟着了。”

宁不器点头,没有说话。今夜他上船的消息虽然做了一些遮掩,但江州到京城的运河只有一条,苏家如果猜到他的去向,在沿途安排眼线不过是应有的防备。一条乌篷船而已,能跟就跟,眼下还用不着甩掉。更何况,他并没有打算在这一段跟苏家的小喽啰浪费时间。

他回到船舱,点上油灯,从行囊中取出疤面虎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个布包。布包不大,用一块灰蓝色的粗布裹着,打开之后里面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第一张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墨迹尚新,显然是不久前才赶画的。图上详细标注了青石岭一带的暗哨位置、山间小路、可以藏人的废弃猎户窝棚,以及几条只有当地猎户才知道的、绕开官道直通北方的小径。每一条路线旁边都用歪歪扭扭的小字注明了详细的路况——“此路雨后不可行”、“此处有野猪群,勿夜行”、“此桥已断三年,须涉水”。笔迹粗犷却极为仔细,看得出画图的人是用自己多年在山中摸爬滚打的经验在保护他要保护的人。

宁不器将地图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然后拿起第二张纸——准确地说,是一个信封。信封上的字比地图上的还要潦草,但依然可以辨认:“京城东四牌楼·铁腿张·亲启”。信封没有封口,宁不器犹豫了一息,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语气却带着疤面虎独有的那种粗豪与义气:“铁腿:送信之人是宁将军的儿子。老子欠宁将军的命,你欠老子的命。他在京城的安危,就交给你了。他要找什么人,你帮他找。要办什么事,你帮他办。他少一根头发,老子拿你那条好腿换。疤面虎。”

宁不器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他想起疤面虎提到“铁腿张”这个名字时,用的是“老子以前的兵”这几个字。能被疤面虎称为“以前的兵”,多半也是白袍旧部。一个当年死在战场上都不怕的老兵,如今会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段开一家车马行——这本身就说明,这个“铁腿张”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车马行老板。

他铺开纸笔,开始整理思路。京城的棋局,比江州复杂百倍。他在江州可以靠着现代的营销手段和染布配方,在一个月之内把宁家从破产边缘拉回来。从产品发布到品牌效应,从渠道把控到舆论引导,这些现代商业的基本操作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或许新奇,但对他来说不过是驾轻就熟的本能反应。但京城不同——在苏家和曹家经营二十年的地盘上,与一个手握户部大权的利益集团正面交锋,靠的不能只是一块不掉色的布料。

他的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文字。

第一条线——曹子安。户部度支司郎中,苏家主母曹氏的嫡亲兄长,于公于私都是宁家当前最直接的对手。优势是手握弹劾大权,朝中人脉盘根错节,劣势是贪墨的把柄不可能只有永和九年那一桩。

第二条线——陆建章。前水师提督,郢国公。父亲手中那封信是他这次进京最重要的底牌。但一个已经退隐多年的老国公,愿不愿意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后生晚辈再次卷入朝堂是非,尚在两可之间。

第三条线——廷议。按照宁不器收到的消息推算,户部主导的弹劾、兵部会签的劾状,最迟也会在半个月之内送入内阁。廷议一旦定调,再想翻盘就难了。他必须在廷议之前,把自辩状直接递到有能力干预此事的人手中,同时,还要附上能让曹家在弹劾上彻底失信的证据。

他从怀中取出福伯写的那份供词。福伯的字迹不算好,横细竖粗,透着僵硬和用力过猛的痕迹,好几处墨迹洇成了疙瘩。但内容极其详实,将他从永和九年开始如何被曹家收买、如何在押运日期上做了手脚、曹家给过他多少银子、他又是如何为了包庇侄子刘能而一步一步越陷越深——所有细节一桩一桩,按照时间顺序写得清清楚楚。最末尾处,盖着福伯鲜红的手印,旁边有宁广渊的亲笔签名作为见证。

这份供词,加上宁广渊关于降兵和妇孺的详细记录,就是翻案的核心证据。但这还不够——当年那个最关键的证人是个北齐降兵,宁广渊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全,粮草分拨更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书证。只凭宁家一方之言,很难让朝廷相信兵部会签的弹劾是错的。

宁不器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猛烈地晃了一下,桌上的油灯险些翻倒,灯油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油渍。紧接着,船底的龙骨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重物从船底擦过。

“暗礁?”阿风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的警惕。

“不对劲。”韩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警觉让所有人同时绷紧了神经,“这里水深至少三丈,不可能有暗礁。是水下有东西——有人在船底放了东西。”

话音刚落,船尾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这一次的撞击比第一次更猛烈,船身猛地向□□斜,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滑落一地。船底传来木板受力的咯吱声,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划开船底的木板。宁不器单手扶住舱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迅速将书信和证物塞回行囊。

“水鬼!”韩铁怒吼一声,松开橹柄,抄起船尾一根带铁钩的长篙,反手就往船尾下方的水面狠狠扎了下去。

他那一声吼,宁不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连串念头。水鬼——这是黑话,指的是专门在水下凿船的人。运河上的水匪或是仇家,常雇这种人潜在水里,趁夜航船减速时从水下凿穿船底。水鬼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水鬼通常是为劫财——劫财不会在离出港不到半宿的地方动手,更不会挑一艘看起来不值钱的航船。除非他们知道这艘船上坐的是谁。

苏家。苏文茂根本就没打算让宁不器活着进京。

苏文茂布的不止是一条线。乌篷船明目张胆地跟在后面,是明线,是障眼法。水鬼才是真正的杀招。江州的交锋没有让苏文茂长教训,反而让他彻底放弃了在商场上扳回一城的心思。他要的是一了百了——死人是不会进京的,更不会在廷议上翻案。

“阿风,把灯笼灭了。”宁不器沉声吩咐,语气镇定得连他自己都有几分意外,“韩铁,看看船底破在哪里。其余人做好弃船准备。”

阿风一刀劈灭船头灯笼,整艘船瞬间陷入黑暗。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河面上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灰白色反光。韩铁趴在船尾,探出半截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查看船底的情况。片刻后他直起身,脸色铁青:“两处。一处在左舷,不大,还能堵。另一处在船底中段,口子有巴掌大,水已经在往里灌了。撑不了太久。”

“最近的岸在哪里?”

“左岸,大约三里。但左岸是芦苇荡,水太浅,船靠不过去。”

“那就抢到靠岸。”

宁不器解开外袍,只留一件贴身的短衣,让身体能够自由活动。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块油布,将书信、证物和疤面虎那封信层层包裹,用细绳扎紧,系在自己腰间。然后他走到船舱门口,对四个护卫做了个手势:“他们的目标是我。下了水之后,你们分散往不同方向走,去左岸会合。”

“少爷——”一个护卫刚要开口,被宁不器的眼神压了回去。

“照我说的做。你们四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反而不安全。下水之后,别点灯,别喊,往水杨林里钻。这群人拿了苏家的银子是冲我来的,不会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木板断裂的脆响——船底中段的那个口子被水压冲开了,混浊的运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裂口处涌上来。

韩铁当机立断:“所有人下水!往左岸游!不要停!不要回头!”他一把抓起船上的竹篙从船尾跳入河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冰凉的运河水在瞬间淹到了膝盖。宁不器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河中。秋夜的河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衣衫瞬间湿透,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冰。他在水中睁开眼睛,河水浑浊,能见度极低,只能隐约看到几尺外的水草和水下漂浮的杂物。身后,那艘快船的船头已经开始下沉,桅杆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他没有立刻往岸上游,而是在水中转了个身,看向来路的方向。距离他的船大约二十丈远的水面上,那艘一直没有挂灯的黑船终于亮起了一盏灯笼。橘黄色的灯光映出几条快速逼近的小艇,艇上人影晃动,手里都揣着闪动着冷光的家伙。

宁不器不再迟疑,转身向左岸奋力游去。

三里水程,在秋夜的运河里,漫长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魇。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短衣在水中吸水之后变得沉重无比,每一次挥臂都要比平时多用两倍的力气。他听到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是他手下的护卫还是追兵,他分辨不出来。他强迫自己不去分辨。韩铁在水里喊了一声“别回头”,那声音粗重而坚定,随即又是一阵水花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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