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清理门户
宁不器从茶馆后门出来的时候,寅时的梆子刚刚敲过,东方天际线泛起的那一线淡青色正在慢慢扩大,像有人用蘸了淡墨的笔在宣纸上晕染出一道水痕。
街上空无一人。石板路面上凝着薄薄一层秋露,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拢了拢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外袍,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夜的一幕幕——疤面虎那把破甲锥,永和十二年的忠勇册,以及苏文茂那张隐藏在一切阴谋背后的脸。
后门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将宁不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到门前,刚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福伯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佝偻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一个苍老的轮廓。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最后一截,蜡油沿着烛台淌下来,凝固成一层厚厚的白色硬壳。显然,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少爷。”福伯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天快亮了。”
宁不器停下脚步。
他注意到福伯的衣襟上沾着几星泥点子,鞋底边缘也有一层湿润的泥土。今夜没有下雨,府里的地面铺的都是青石板,不可能沾上这么多新泥。除非,老管家今夜出过门,而且走的路,不是城里的石板路。
“福伯也没睡?”宁不器的声音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
“老奴不放心。”福伯侧身让开门口,举着灯笼引宁不器往里走,“少爷出去这么久,老奴怕出了什么事。方才远远听见巷子里有动静,老奴想出去看看,谁知走到后门,动静又没了。后来听更夫说,看见一队骑马的人往北边去了。”
宁不器脚步不停,心里却在飞速地计算着时间线。福伯说他听到了巷子里的动静——今晚巷子里的动静只有在子时前后,也就是阿六射出弩箭、被他的人合围的那片刻。那个时间段,巷子两端都有宁不器的人守着,没有放任何人进出。如果福伯真的去了巷子,他安排在后门的人不可能不禀报。
除非福伯走的是前门。
又或者,他根本没去巷子。他沾泥的鞋子,另有去处。
宁不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福伯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身上,连忙后退一步,稳住灯笼。
“福伯,”宁不器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府里后院的那个地窖,多久没打开了?”
福伯端着灯笼的手微微一颤。烛火在纸糊的灯罩里猛烈地跳动了几下。他的脸在摇曳的光影中明灭不定,片刻之后才恢复了一贯的恭谨:“地窖?少爷怎么忽然想起那地方……老奴记得,老太爷过世之后就没开过了。里面放的都是一些陈年旧账和废弃的老物件,没什么值钱的。”
“没什么值钱的。”宁不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他在转身继续往里走的瞬间,已经将福伯回答之前那不到一秒的停顿、烛火那一下非正常的跳动、以及老管家声音里那丝旁人绝对听不出来的紧绷,全都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一个守夜的护院急匆匆从前院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折成方胜状的字条:“少爷!方才有人从门缝里塞了这个进来,属下追出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跑远了!那人骑一匹灰马,往北边去了!”
宁不器接过字条,展开。
字迹潦草,墨色尚新,只有一行字——
“苏家走暗镖进京。明晨过青石岭。车内藏有户部往来密信,苏文茂欲买通朝中御史,加弹宁家。速截。”
没有署名。宁不器将字条翻到背面,背面上没有任何印记。但他认得这个笔迹——和疤面虎今夜在茶馆里签契书时歪歪扭扭的笔迹,一模一样。
宁不器将字条凑近福伯的灯笼,借着烛火点燃字条一角,看着它在掌心里烧成一撮灰,然后拍掉手上的灰烬。
“福伯,天亮之后给杨掌柜那边传个话,上一批被劫的货宁家已经追回来了,今天从青石岭正常走。”
福伯应了一声,弓着身子退下,消失在后院廊道的阴影里。老管家的步伐在地面投下一串长长的、逐渐远去的影子。
宁不器独自站在庭院中央。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晨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的呜呜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青蓝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